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瞟向了赵东来。
这话说得太重了。
小金库,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东西吗?
李达康这是急了眼,连官场最基本的默契和体面都不要了。
然而,令李达康心脏骤然一缩的是,会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响应他的提议。
没有人站出来表态支持。
他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回音室里,自己喊出的话,除了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什么都没有得到。
孙连城刚才那番关于“谁决策谁负责、不能让纳税人买单”的言论,已经不是病毒了。
它成了一道护身符。
一道所有干部用来抵挡上级违规指令的护身符。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笔钱,性质太恶劣了。
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明摆着是山水集团和高小琴的责任,凭什么要政府来兜底?
现在孙连城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谁还敢伸手?
这时候谁出钱,谁就是公然违规违纪。
将来审计真要查下来,孙连城这个撂挑子的人屁事没有,出钱的人,板子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填李达康的窟窿!
没人是傻子。
就连李达康一直以来最倚重、最信任的铁杆心腹,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此刻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迟疑。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杯浮着几根茶叶梗的茶水。
那眼神专注得,仿佛里面藏着宇宙生灭的至高奥秘。
李达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死死地盯着赵东来,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东来!”
“你说话啊!”
这一声点名,充满了压力与警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东来被这声巨吼惊得肩膀一颤,终于无法再假装研究茶道。
他尴尬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精明与干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为难。
他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地,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书记……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不敢与李达康对视。
“局里的经费……也……也很紧张。”
“您知道的,维稳要花钱,各种专案要花钱,下面兄弟们的加班费还欠着一大笔呢……”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客观困难,而非主观抗拒。
“这笔钱……数目太大,而且……而且名不正言不顺,确实不好出啊。”
赵东来的心里,此刻翻江倒海。
他比谁都清楚,孙连城是对的。
这件事从根子上,就错了。
李达康出于维护自己权威和推进GDP的考量,强行要政府为企业的错误买单,这本身就是一颗雷。
以前,李达康强势,大家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可今天,孙连城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直接引爆了这颗雷。
他那副“老子不干了,你们谁爱干谁干”的决绝架势,让赵东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李书记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不是铁板。
孙连城不是铁板,他是一团棉花,一团你用尽全力打过去,却能把你所有力道都化解于无形的棉花。
而现在,这团棉花里还藏着无数根钢针。
谁敢去碰,谁就得被扎得满手是血。
赵东来不敢。
这一刻,李达康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立。
他环视四周。
财政局长在看天花板。
规划局长在记笔记,可他的笔尖半天都没动一下。
其他区里的干部,一个个眼帘低垂,仿佛集体入定。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他那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威信,就在刚才,就在孙连城那个刺头带头掀了桌子之后,竟然如此迅速地土崩瓦解。
一盘散沙。
不,甚至连沙子都不是。
沙子聚在一起,还能有点分量。
而他眼前的这些人,此刻都变成了一缕缕青烟,他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