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身体,僵在原地。
那阵强烈的眩晕感过去后,是更加深邃的冰冷。
他能感觉到,门外那些目光,那些原本属于下属的、带着敬畏与服从的目光,正在发生质变。
它们像是无数根细小的探针,刺破了他市委书记的光环,肆无忌惮地探查着他此刻的狼狈与虚弱。
嘲弄。
看戏。
甚至……怜悯。
这些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地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那一切的源头,孙连城,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李达康的心脏上。
紫砂壶放进布袋。
茶叶罐一一码好。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收拾东西滚蛋,而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准备奔赴一场灵魂的自由之旅。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在李达康烧灼的脑海中炸开。
他不能就这么站着,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孙连城表演完他潇洒的离职秀。
他必须做点什么,夺回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逼孙连城就范,或者说,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能勉强站住脚的台阶。
李达康猛地转身,不再看孙连城那刺眼的背影。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区政府小会议室!”
“所有班子成员,财政局、公安局主要负责人,立刻召开现场办公会!”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威严。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会议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但这一次,路的两旁,不再是低眉顺眼的恭敬,而是一种复杂的、探究的沉默。
李达康强迫自己挺直腰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区政府的干部们、财政局长、公安局长赵东来等人被紧急召集过来,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开口。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刚才在走廊里发生的一切。
孙连城那番话,尤其是那句“家族信托”,此刻已经成了光明区政府大院里最具爆炸性的新闻。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重新掌控局面的方法。
钱!
大风厂的核心问题,就是钱!
只要解决了钱,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他李达康就能重新证明,谁才是京州的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巨响,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同志们,现在是特殊时期!”
李达康试图用气势重新凝聚人心,声音提得很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大风厂的问题必须解决!这是死命令!”
他锐利的眼神盯住了财政局长。
“区财政的困难我知道,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市里可以协调,但你们区里,就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吗?”
财政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闻言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桌子底下。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书记,区财政……是真的没钱了,今年的预算早就定死了,每一笔开销都有明确去向,要是动了,审计那边……”
李达康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审计?
又是审计!
孙连城拿审计当挡箭牌,你也拿审计当挡箭牌?
他强压下怒火,知道跟这种人掰扯不清,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自己最信任的下属。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公安局长赵东来。
“市局能不能先垫上?东来,我记得你们局里的小金库,应该还有点钱吧?”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