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侯亮平在指挥中心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终于找到破局棋眼的兴奋狂热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李达康并没有在谋划任何阴谋。
他正被一种巨大的、无可挣脱的无力感包裹着,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冰冷水域。
黑色的奥迪A6无声地滑入市委家属院。
车窗外的路灯光晕被飞速向后拉扯,扭曲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流淌。
李达康没有看风景,他只是靠在后座上,用指节死死抵住跳痛不止的太阳穴。
车载广播里,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传来,播报着大风厂事件的最新进展。
每一个字,都变成实体,穿透车厢的隔音层,精准地钻进他的耳膜,再扎进心脏。
刚才,那个他最不想接,却又不能不接的电话,还是来了。
省委书记,沙瑞金。
电话那头,沙瑞kin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温和与勉励。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撞击的质感,冰冷,坚硬。
“达康同志,如果京州的问题你解决不了,省委就要考虑对京州的班子进行调整了。”
“我们要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
没有咆哮,没有斥责。
但“调整班子”这四个字,吐出来的瞬间,就在李达康的胸口凝成了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这一辈子。
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副国级”梦想,为了他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政治蓝图,他牺牲了什么?
家庭,情感,一切常人所拥有的温情。
他不贪,不占。
每天像一架永动机一样工作十六个小时,把自己的每一分精力都榨干,投入到这座名为京州的城市里。
到头来,他竟然要因为一个破败的大风厂,因为那两千万的窟窿,就此翻船?
他不甘心。
“书记,到了。”
司机小李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什么的谨慎。
李达康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胸腔里那口浊气压下去。
他推开车门,晚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眼前这栋带院子的二层别墅,在夜色中静静矗立。
熟悉的轮廓,此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陌生。
这里是他的家。
法律意义上的家。
但他和妻子欧阳菁,早已分居多年。对他而言,这里不是港湾,只是一个用来应付组织检查的临时旅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客厅角落的电视机闪烁着微弱的光,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欧阳菁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睡袍,斜倚在沙发上。
她没有看电视,而是专注地用一把小巧的锉刀,打磨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听到开门声,她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稀客啊。”
欧-阳菁吹了吹指甲上细微的粉末,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金属的刮擦感。
“我们的李大书记,今天怎么有空回家了?不用去给你那亲爱的GDP守灵了?”
李达康脱下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他换了鞋,一步步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茶几。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嘈杂人声,填充着这片空间的空白。
“欧阳。”
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帮个忙。”
这个词,让他自己的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欧阳菁修剪指甲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用“原则”和“纪律”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丈夫。
她看到了他眼球里盘根错节的红血丝。
看到了他鬓角处,那几根在灯光下分外刺眼的新添的白发。
她更看到了,他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狼狈与虚弱。
“怎么?”
欧阳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个叫孙连城的,不听你的话了?还是那个大风厂,你搞不定了?”
她身在闺房,对外面的风吹草动,却一清二楚。
“嗯。”
李达康从齿缝里挤出一个音节,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工人的安置费,缺口两千万。区财政拿不出这笔钱,市里也不好直接出账。”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纯粹的请求。
“山水集团那边……你能不能通过城市银行,给他们批一笔过桥贷款?先把这笔钱垫上,把工人的情绪稳住,把事态平息下去。”
欧阳菁放下了手里的指甲刀。
那小小的金属工具和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