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快意,带着嘲弄,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达康,你这是在求我办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还是在命令我,去进行一次违规操作?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最痛恨的就是这个。怎么,现在为了你头上的乌纱帽,连你视若生命的原则,也不要了?”
李达康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片刻后,又无力地松开。
“算我求你。”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看着丈夫这副低到尘埃里的模样,一股复杂而扭曲的快感,瞬间涌遍了欧阳菁的全身。
这么多年了。
她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被他那套冰冷的“大道理”和“硬原则”压得喘不过气。
在今天,在这一刻。
她终于赢了一次。
“行。”
欧阳菁站起身,睡袍的丝绸面料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自己的手包旁,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走回来,将文件“啪”的一声,扔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我这个人,也不是不通情达理。”
她重新坐下,双腿交叠,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但是达康,咱们毕竟是夫妻。夫妻之间,总得讲究个互惠互利,对不对?”
“这是什么?”
李达康拿起那份文件,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尽数褪去。
城市银行新总行大楼的规划审批文件。
项目选址,涉及占用部分公共绿地。
规划高度,也超过了该区域的限制。
因此,这份文件被规划局卡了很久,迟迟不给批复。
而他李达康,更是在不止一个公开场合,明确表示过反对。
“只要你在这个文件上签字。”
欧阳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而锐利。
“明天,两千万的过桥贷款,就会打到山水集团的账上。”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堵死了他所有可能辩解的退路。
“这叫合规的商业置换,达康。不违反你的大原则。”
李达康握着文件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知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置换。
这是交易。
是赤裸裸的权力寻租。
是他李达康这一辈子,最鄙视、最不齿的勾当。
可是,如果不签……
大风厂的火灭不了。
沙瑞金的问责,就会变成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落下。
他的仕途,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滴答。
滴答。
那声音,是他政治生命的倒计时。
最终,这位曾经以“爱惜羽毛”而著称的改革闯将,这位意志如钢铁般的市委书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了那支跟随他多年的英雄钢笔。
拔开笔帽。
“唰唰唰。”
他在文件末尾的签字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笔尖划破纸张表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种撕裂的声音。
欧阳菁拿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伸出手,像安抚宠物一样,在他僵硬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这就对了嘛,达康。”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们,还是好夫妻。”
李达康瘫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随着那几笔墨迹,被从中硬生生抽走了。
只留下一具空洞的、冰冷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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