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李达康在自家客厅里签下的那几个字,其引发的余震,在第二天上午,便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方式,传导到了光明区区委大院。
阳光依旧灿烂,甚至有些晃眼。金色的光线洒在区政府大楼灰色的墙体上,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压抑的、离别的愁绪。
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聚在走廊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一个足以引爆整个光明区官场的消息。
“听说了吗?孙区长……真的不干了!”
一个年轻的科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惋惜。
“哎呀,多好的领导啊!昨天常委会上,为了不乱花咱们纳税人的钱,硬刚市委李书记,结果被当场撤了职。”另一个消息灵通的人补充着细节,语气里充满了愤懑,“这年头,像这样有骨气、肯为老百姓守钱袋子的官,上哪找去啊?”
“是啊,听说连工牌都交了,办公室的东西都开始收拾了。这次,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一时间,孙连城的名字,被蒙上了一层悲壮的、殉道者般的光环。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孙连城的办公室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十八相送”的感人大戏。
孙连城本人,正安稳地坐在那张他躺了无数个下午的办公椅上。
他的面前,是那台熟悉的、被他用来“仰望星空”的电脑。
屏幕上没有星图,也没有宇宙。
取而代之的,是瑞士苏黎世的机票预订界面。
头等舱。
直飞。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滑动,目光掠过那些奢华的座椅布局图。他正在盘算,到了那座全球金融精英的隐秘后花园——达沃斯之后,是先去家族信托的办公室开个年度会议,还是先去阿尔卑斯山,享受一下初雪时分的顶级雪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了。
不等他回应,门被推开。
呼啦啦一下,涌进来一大群人。
领头的,是那个刚把信访窗口改成VIP候机室风格的信访局长。他身后,紧跟着区财政局长、教育局长,甚至还有几个平时跟孙连城没怎么说过话的小科员,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沉痛的表情。
这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画风朴实得与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有的拿着自家鸡窝里刚掏出来的土鸡蛋,用网兜装着。
有的拎着两瓶包装陈旧但一看就有些年头的好酒。
信访局长最是夸张,眼圈通红,眼袋浮肿,像是刚在外面嚎啕大哭过一场。
“孙区长啊!”
信访局长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攥住孙连城的手,掌心全是汗,力道大得惊人。
“您可千万别走啊!您要是走了,咱们光明区的天,就塌了啊!”
他这一嗓子,带着哭腔,瞬间点燃了整个房间的情绪。
“是啊区长!”财政局长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他是个实在人,说话直来直去,“昨天您在会上怼李书记那番话,我们都听说了。太解气了!咱们财政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凭什么给那个什么山水集团擦屁股?您是为了咱们整个区,才受的这份天大的委屈啊!”
“区长,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老母鸡,刚杀的,您回去补补身子……”一个年轻的小科员挤上前来,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塑料袋。
孙连城看着这一屋子“真情流露”的下属,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的崇敬与悲伤,心里那是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想跑路去享受生活,怎么在你们眼里,就成了被贬谪的屈原了?
这出戏,演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必须立刻掐灭这股苗头。
为了不破坏自己“被撤职”的完美退场计划,更为了防止这群人把事情闹大,传到李达康耳朵里,让那个刚愎自用的市委书记下不来台,从而反悔——万一李达康为了挽回“打击报复”的面子,又把他强行留任怎么办?
那他去阿尔卑斯滑雪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想到这里,孙连城不得不板起脸,瞬间调动起了他毕生所学,拿出了影帝级的演技。
“干什么!”
一声断喝。
孙连城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把正在往他怀里塞老母鸡的小科员吓得一哆嗦,母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都在干什么!”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
“这是办公室!不是菜市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孙连-城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下巴微收,摆出了一副最标准、最严厉的领导派头。
“组织上对我的工作进行调整,那是正常的干部任免程序!我孙连城,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你们,也要服从!”
他的目光如电,第一个就射向了那个哭得最凶的信访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