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安坐于办公室中央的沙发,双腿分开,身体后仰。
这是一个审判者的姿态。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片被他亲手掀起的风暴。
几十名来自市审计局和纪委的精锐,在他的命令下,化作了一群最高效的猎犬。文件柜被悉数拉开,抽屉被整个拖出,一摞摞的卷宗与凭证堆满了地面。
纸张翻动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前夜的落叶。
每一个声响,都敲击在李达康的爽点上。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孙连城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将孙连城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一个足以让他李达康挽回所有颜面,一个足以成为他政治生涯中又一笔浓墨重彩的功绩的数字。
他已经想好了。
等那个触目惊心的贪腐数字被报出来,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孙连城戴上手铐。
不。
那样太便宜他了。
应该把他带回市委,召开紧急扩大会议,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自己,阳奉阴违,是个什么下场。
他呷了一口茶。
茶水滚烫,一如他此刻胸中燃烧的快意。
时间,在纸张的哗啦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小时过去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最初那种狂热而急切的翻找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methodical的、带着迟疑的翻阅声。
审计人员们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严肃冷峻,慢慢转为不解。
李达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杯中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一小时过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偶尔被翻动的声音,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审计人员们脸上的不解,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疑惑。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瞥向那个始终站在自己办公桌后,沉默不语的孙连城。
李达康坐直了身体。
他心中的那团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丝焦躁的余温。
怎么回事?
就算孙连城藏得再深,也不可能一个小时了还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丁义珍那个两亿八千万的大案,他孙连城作为光明区的区长,能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可能!
就在这时,审计局长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单,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他走到李达康面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表情,不像是抓到了巨贪的兴奋。
倒像是……活见鬼。
“怎么了?”
李达康眼睛骤然一亮,那股掌控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查出来了?”
“贪了多少?是不是丁义珍那个两亿八千万里也有他的一份?”
审计局长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账单都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是……”
他苦着一张脸,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书记,这账目……确实不对劲。”
“但不是贪污,是……是倒贴。”
“什么?”
李达康的大脑嗡的一声,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两个字,他能听懂,但完全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审计局长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不再支吾,直接将那叠账单摊开在李达康面前的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