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带着人离开后,光明区委大楼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并没有立刻松弛下来。
恰恰相反,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
审计局、纪委、区委办公室的干部们,那些不久前还奉李达康之命,对孙连城进行围剿的“刽子手”,此刻全都僵在原地。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全部聚焦在办公室中央那个依旧安坐的身影上。
孙连城。
他没有起身,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在风暴中心岿然不动的石佛。
之前那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惶恐”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淡漠。
可就是这种淡漠,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从脊椎骨窜起的寒意。
他们今天亲眼见证了什么?
他们见证了一个市委书记,动用了几乎全部的权威和资源,试图碾碎一个区长。
结果,却亲手为这个区长铸就了一座金身。
角落里,那两个偷偷抹眼泪的年轻科员,此刻看着孙连城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是崇拜,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经此一役,孙连城在汉东官场的名声,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彻底引爆。
不再是那个“懒政”、“不作为”的背锅侠。
“不爱钱的孙区长”。
“自掏腰包几千万补窟窿的傻官”。
“硬刚市委书记的圣人”。
这些混杂着调侃、震惊与敬佩的称号,在短短三天之内,从光明区传遍京州,再从京州扩散至整个汉东的官僚体系。
就连远在省委的沙瑞金书记,都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不点名地提到了京州有位同志,在廉政建设上展现出了高风亮节,值得所有干部学习。
每一句表扬,都化作一记耳光,反复抽在李达康的脸上。
他把自己关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文件堆积如山,电话响个不停,他却充耳不闻。
窗外的阳光再也照不进他的心里,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阴影。
然而,风暴的中心,孙连城本人,却对外界的一切波澜毫无兴趣。
这些所谓的虚名,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手头最后的交接工作处理干净。
然后去瑞士。
去阿尔卑斯山纯净的雪道上,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自由。
那才是他想要的人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李达康查账风波平息的第三天下午。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干涩。
秘书小步快走,将一本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杂志,轻轻放在了李达康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书记,最新一期的《TIME》。”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据说,这一期的封面人物,在全球都引起了轰动。”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一下。
全球轰动?
与他何干。
他现在连汉东这一亩三分地都快要掌控不住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出去,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办公室里再度恢复死寂。
李达康的目光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那本花花绿绿的杂志上。
《TIME》。
时代周刊。
他心烦意乱地拿了起来,只想随便翻翻,打发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时光。
封面上,没有正脸。
只有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定制西装的东方男人。
他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灯火璀璨的纽约曼哈顿金融区夜景。
那片象征着世界财富之巅的钢铁森林,在他的脚下,如同卑微的臣民。
男人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正优雅地端着一杯盛着暗红色液体的勃艮第杯。
姿态从容,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封面的标题,用醒目的加粗宋体英文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