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那本财经杂志就摊开在办公桌上,仿佛一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判决书。
一下午的时间,他都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关于“Mr.S”的描述上。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走廊外,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脚步都刻意放轻了。
偶尔有人鼓起勇气靠近,却又被门缝里透出的、那种凝重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逼退。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味道,却没人敢去触碰风暴的中心。
李达康的自我,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权力认知,他赖以为傲的政治手腕,都在这一下午的时间里,被那几页薄薄的纸,碾成了齑粉。
他陷入了无法挣脱的自我审问和妄想。
他为什么?
他一个站在世界金融链顶端的男人,为什么要屈尊降贵,来到小小的光明区,当一个处级干部?
他图什么?
权力?金钱?名望?
这些东西在他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李达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出自己才能听见的嘶哑低语。
“拥有万亿身家,却甘愿受我的气?被我当众呵斥,被我逼着去蹲信访窗口?”
“除非……”
一个念头,没有任何征兆地,带着一股冰冷的、令人战栗的寒意,从他思维的废墟中钻了出来。
“除非他是上面派下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瞬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微服私访的超级巡视员!”
“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查我?”
“查赵立春?”
“查整个汉东官场?!”
这个推论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合理性,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李达康猛然抬头,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回。
孙连城之前的种种反常行为——硬刚高小琴的山水集团,强行叫停大风厂的强拆;面对自己的施压,宁可挨处分也绝不挪用大风厂员工的安置费;暗中搜集大风厂股权纠纷的证据……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懒政、不作为?
那分明就是在“钓鱼”!
是用他自己做饵,用光明区做局,用京州的风波做网,要把所有人都网进去!
这是在执法!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瞬间攫住了李达康的心脏。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个烫手山芋,这个隐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我绝不能再留着了!
李达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手心一片冰凉。
他的眼神,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本能的交织下,最终凝结成了一丝狠厉与决绝。
必须自保。
为了自保,他必须把孙连城这个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恐怖因素,从自己身边推出去!
推给谁?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侯亮平……”
李达康的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