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的角落里,放着一瓶不知是谁留下的白酒。
侯亮平摸索着拿了过来,拧开盖子,甚至没有找杯子,就这么直接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灼着他的喉咙,一路向下,在他的胃里燃起一团火。
可这团火,却驱散不了他骨髓里的寒意。
借着这股酒劲,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他存下之后,就一直刻意回避,不愿拨打的号码。
妻子,钟小艾。
他不想打这个电话。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不想变成自己最鄙视的那种,遇到事情只会找关系、拼背景的人。
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重重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小艾……”
当妻子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的那一刻,侯亮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断裂。
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这个在人前永远自信昂扬、锋芒毕露的反贪局长,这个面对任何贪官污吏都未曾退缩过的汉东利剑,此刻,抱着电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一个迷路后,再也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亮平,怎么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依旧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势与冷静。
“是不是受委屈了?”
这句问话,彻底击溃了侯亮平最后的防线。
“他们……他们欺负人!”
“他们不让我查!证据都在了……他们就是不让抓人……”
“陆亦可也被他们调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小艾,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撑不住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像是在倾泻着自己所有的软弱和无助。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侯亮平压抑的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良久,钟小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行了,别哭了。”
“多大点事?”
“你在那边等着。”
“调令和逮捕证的事,我来解决。赵立春还在位又怎么样?我就不信这汉东是独立王国了!”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
侯亮平缓缓放下手机,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他知道,逮捕令很快就会下来了。
陆亦可的调令,也很快就会被撤销。
那道他无论如何也冲不破的墙,就这么被妻子一个电话,轻而易举地推倒了。
可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一种亲手埋葬了过去的自己的巨大空洞。
因为他知道,就在今晚,就在他拨通那个电话,哭着求助的那一刻。
那个一腔热血,想要单凭自己的能力和信仰去维护公平正义的“侯亮平”,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于认清了现实、学会了动用背景、并且不得不开始“软饭硬吃”的官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