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孙连城那足以掀翻牌桌的雷霆手段相比,侯亮平的世界,正被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所浸透。
他这里的日子,异常艰难。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深夜。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烦躁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水幕笼罩,看不清一丝光亮。
侯亮平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任由自己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
那份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整理出来的针对欧阳菁的逮捕令申请。
上面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努力和坚持。
可它唯独缺了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代表着权力和许可的印章。
就在今天下午,他满怀信心地将这份申请递交上去。
他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然而,检察长季昌明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材料,然后将它推了回来。
“亮平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做事不能急。”
“程序上,我们还是要严谨一些。证据链虽然看起来完整,但还可以再完善,再夯实。要办,就要办成铁案,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季昌明的话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说得在情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侯亮平听懂了那话语背后的真正含义。
压下来了。
再一次,被压了下来。
更让他感到手脚冰凉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得力干将,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处长陆亦可,今天下午突然接到了一纸调令。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
措辞很漂亮,说是要借调她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青年干部培训班”。
这是一种荣誉,一种肯定。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在卸掉他的臂膀,在故意拖延时间,在用一种温和却不容反抗的方式,告诉他——此路不通。
侯亮平伸出手,指尖触碰着那份冰冷的申请文件。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混杂着彻骨的无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紧紧包裹。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为什么明明证据确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目标,可那临门一脚,却始终无法踢出去?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他坚守不移的程序正义,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仿佛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薄纸。
他痛苦地弓下身,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抓扯着。
头皮传来阵阵刺痛,却无法缓解胸口那股几乎要爆炸开来的憋闷。
“侯亮平,你以为你是包青天?”
一个冰冷而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孙连城。
那个他打心底里看不起的商人,那个他一度认为是投机分子的年轻人。
“没有你老婆钟小艾,你在这个汉东官场,连一集都活不下去。”
孙连城的嘲讽,此刻却化作了一根最尖锐的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最不愿承认,也最脆弱的地方。
难道……
难道我真的不行?
难道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骄傲,都只是一个笑话?
难道离了钟家的背景,我侯亮平,真的什么都不是?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自我怀疑,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他吞噬。
他一直以来用“原则”和“正义”构筑起来的自信高墙,在现实这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面前,被撞得支离破碎,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