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比来时漫长十倍。
不单是体力消耗的疲惫，更是心理上的重压。祭坛里发生的一切太过超越常理——覆盖无数眼睛的魔神之爪，奥斯里斯召唤的大天使虚影——就像把不该被凡人窥视的帷幕撕开一角，暴露出后面令人窒息的真相。
通道光线比进来时更暗。
岩壁镶嵌的绿色魂火，许多已熄灭，剩下的光芒微弱，勉强照出脚下苍白骨质的路径。空气里腐朽味更重，混杂血腥、硫磺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烧焦的肉混着锈铁的气息。
队伍走得很沉默。
布罗恩雷克抬着沉重的钢铁守卫尸体，脚步沉重。莱娜加里克在前方十五米左右探路，动作比之前更谨慎，每一次拐角都停留观察，确认无埋伏才打手势让后面跟上。
奥斯里斯被阿提斯搀扶，走得艰难。
圣光反哺在缓慢修复身体，但那种透支是深入到灵魂层面的。他现在感觉整个人被掏空，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脑子里像塞满浸水的棉花，昏沉迟钝。只有掌心接触碎片留下的焦黑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刚才一切不是幻觉。
“撑住。”阿提斯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再走半小时，到之前的安全点，戈登他们应该还在接应。”
奥斯里斯点头，没说话，节省每一分力气。
又往前走了约十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莱娜突然停步。
女弓箭手半蹲，右手抬起握拳——警戒手势。加里克立刻滑到她身侧，两人一起看向前方通道转角。
后面队伍迅速停下，布罗恩雷克轻轻放下尸体，握紧武器。埃尔斯维尔快步走到前方，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莱娜没回头，伸手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转角方向。
埃尔斯维尔屏息侧耳。
一开始，只有风声——从通道深处吹来的、带着腥气的微弱气流。但很快，他捕捉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
很杂。
像翅膀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又像爪子轻轻刮过骨质地面的细微刮擦，还夹杂着某种……低语。不是人类语言，是粘稠的、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偶尔迸出几个能听懂的词：
“……血……”
“……我闻到了……”
“……力量……碎片……”
“……新鲜的……鲜活的生命……”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头顶岩缝，前方黑暗，甚至两侧骨墙内部！
埃尔斯维尔心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阿提斯和奥斯里斯，用口型无声说出三个字：
“吸血鬼。”
而且不止一个。
阿提斯脸色瞬间冰冷。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这段通道相对宽阔，但两侧没合适掩体，头顶倒有不少突出的骨刺岩块，适合伏击。
“被碎片气息吸引来的。”阿提斯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从牙缝挤出，“刚才封印时，肯定有气息泄露。”
奥斯里斯闭了闭眼。体内圣光已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但对黑暗生物的天然感应还在。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六个……不，八个以上的黑暗源点正在靠近！每一个都散发浓郁的嗜血渴望，以及……对碎片的贪婪！
“准备战斗。”埃尔斯维尔从牙缝挤出命令，“布罗恩，雷克，放下尸体构筑防线。莱娜，加里克，找高处。阿提斯，你保护奥斯里斯。”
命令简洁高效。
但谁都清楚，以队伍现在的状态——重伤员过半，奥斯里斯濒临昏迷，弹药药剂所剩无几——面对一群被魔神碎片吸引来的、全盛状态的吸血鬼，胜算渺茫。
就在这时，前方转角处，缓缓走出三道身影。
它们保持着人类外形，但苍白得像在福尔马林里浸泡了三个月的尸体。皮肤在幽绿火光下泛着病态的、仿佛半透明的光泽，能隐约看见皮下暗青色血管。
左边的吸血鬼穿一身破烂贵族长袍，布料原该是上好的天鹅绒，但现在布满焦痕撕裂口。它有张还算英俊的脸，尖耳显示精灵血统，但那双眼睛彻底破坏了“英俊”——血红色瞳孔，竖立瞳仁，里面翻涌毫不掩饰的饥渴与残忍。
中间的吸血鬼赤裸上身，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刀剑留下的，有些像被野兽撕咬过。肌肉异常发达，十指指甲长而弯曲，锐利如刀，在微弱光线下泛暗沉光泽。
右边的吸血鬼披暗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下巴和一抹若有若无的、非人般的弧度。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那种整齐反而更让人不安。
三个吸血鬼领主。
“晚上好，各位。”破烂长袍的贵族吸血鬼开口了，声音如同丝绸滑过生锈铁片，带着刻意为之的优雅，却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冰冷，“这么晚了，还在这种地方散步，真是……有雅兴。”
埃尔斯维尔握紧战锤，锤头圣徽亮起微弱光芒：“警戒者执行公务。让开。”
“警戒者？”贵族吸血鬼轻笑，血红色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阿提斯搀扶的奥斯里斯身上，“难怪这么臭……满身都是斯坦达尔那老家伙的霉味。不过——”
它的目光转向埃尔斯维尔背上的行军包。
那一瞬间，所有吸血鬼的眼睛都亮了！
赤裸上身的疤面吸血鬼舔舔嘴唇，喉咙发出咕噜声：“盒子……我闻到了……里面的东西……能让我们进化……”
斗篷吸血鬼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双手。从斗篷袖口滑出的，是两柄细长弯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蓝寒光。
“把盒子，还有那块石碑留下。”贵族吸血鬼向前走一步，声音依旧优雅，但里面的威胁已赤裸裸不加掩饰，“然后，我们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毕竟，被活生生吸干血液的感觉，可不太好受。”
埃尔斯维尔冷笑：“做梦。”
话音落落，战斗爆发！
不是从正面。
是从头顶！
“吱嘎——！！！”
数十只体型巨大的黑色蝙蝠从岩顶裂隙俯冲而下！翼展超过两尺，眼睛猩红，獠牙外露，尖叫着扑向队伍！
“举盾！”埃尔斯维尔大吼。
布罗恩雷克立刻举残破盾牌，与另外两名还能战斗的晨星城战士一起，组成脆弱防线。莱娜弓弦嗡嗡震响，三支箭矢撕裂空气，精准射穿三只冲在最前的血蝠头颅——但更多蝙蝠从四面八方涌来！
加里克双手翻飞，飞刀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每一刀都能刺穿蝙蝠翅膀或眼睛。但蝙蝠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的血液带有强烈腐蚀性，溅在盾牌护甲上发出“滋滋”声响！
奥斯里斯强撑站直身体，右手虚抬。
六面小型光盾在意念操控下瞬间展开，在队伍上方和两侧构筑出半圆形防护穹顶！血蝠撞在光盾上，立刻被灼烧成黑烟，但冲击力也让光盾剧烈波动，表面金色纹路快速黯淡！
这些血蝠像完全不怕死，前赴后继撞击防护。更糟的是，它们的血液对圣光有特殊腐蚀效果，每一滴溅在光盾上，都会削弱一层防护！
“它们是在消耗我们！”阿提斯一剑斩落穿过光盾缝隙的血蝠，脸色铁青，“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他说得没错。
三个吸血鬼领主没有动。
贵族吸血鬼好整以暇整理破烂袖口，疤面吸血鬼狞笑着看防线在血蝠冲击下摇摇欲坠，斗篷吸血鬼依旧沉默，但那双握弯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那是蓄势待发的征兆！
它们在等。
等光盾破碎，等防线崩溃，等猎物精疲力尽。
奥斯里斯能感觉到体内圣光正快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