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医疗室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奥斯里斯盘膝坐在床上,眼帘低垂。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冷白的斜线。三天前那场死斗留下的创伤已基本愈合,但体内三股力量的纠缠却越发清晰——金色圣光奔涌如江河,蓝色龙魂蛰伏如暗流,乳白本质则如薄雾般渗透每个角落。
“圣光靠信仰与善行,龙魂靠领悟龙语本质……”他内视己身,“那这本质之光,到底靠什么增长?”
答案其实隐约浮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每一次做出符合此地秩序的行为,那股乳白色的光晕就厚实一分。它像是世界对他的接纳度,是他来自于阿拉德在此扎根的证明。
就在思绪流转的刹那——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凝滞感,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房间。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声音被从概念上剥离了。虫鸣、风声、远处守夜人靴子摩擦碎石的声响——所有本该存在的背景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抹除。空气不再流动,尘埃悬停半空,月光凝固在地上。
时间没有停止,但此方空间被从世界中剪切了出来,成了一个独立的夹层。
奥斯里斯骤然睁眼。
金色圣光本能地从体内炸开,在体表形成流动的光铠。但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因为那股降临的气息——
太亮了。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明亮,而是概念层面的光之本质的具现化。纯粹、炽烈、不容置疑,仿佛一颗太阳被压缩进了这间二十尺见方的医疗室。但在这极致的光明中,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冷漠,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审视。
“有趣。”
声音直接在颅内响起。
无法分辨性别与年龄。那是无数声音的叠加——少女的清澈、老妪的沧桑、战士的冷硬,全数糅合在一起。每个音节都带着实质的重量,砸在灵魂上,震得骨髓发麻。
奥斯里斯缓缓起身,肌肉绷紧如满弦之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那股光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你是谁?”他用意志发问。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传不出去,但对方显然接收到了。
“凡人称我为美瑞蒂亚。”
短短七个字,让奥斯里斯心脏骤然沉底。
美瑞蒂亚。光芒与生命之魔神,憎恶一切不死与黑暗的魔神。在魔神谱系中,她算相对正面的一位,但魔神终究是魔神,凡人的善恶观对祂们毫无意义。
一位魔神,将意志直接投射到了他面前。
奥斯里斯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圣骑士训练铸就的钢铁意志在此刻发挥作用。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阿拉德大陆对高位存在的礼节,动作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笔直。
“向您致意,美瑞蒂亚女士。”他开口,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不知您降临于此,有何指教?”
“指教?”那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像学者观察试管中会挣扎的微生物,“凡人对我的注视,通常有三种反应:跪地颤抖的恐惧,癫狂失智的狂热,或是卑微如尘的祈求。而你……”
无形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奥斯里斯全身。
“只有平静,和隐藏在平静下的、近乎挑衅的警惕。”
祂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份“与众不同”。
“你的光,护住了你的灵魂。也让你……格外醒目。”
奥斯里斯保持沉默。面对魔神,多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套住脖子的绞索。
“我在奈恩的无数角落投下视线,净化污秽,焚烧黑暗。”美瑞蒂亚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陈述某种自然法则,“三天前,一股令我作呕的恶臭在南方爆发——混杂着巴尔那渣滓的腐血味。然后,它被一种陌生的光……击碎了。”
压力骤然暴涨。
无形的“注视”如万吨山峦压下,奥斯里斯脚下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体表的圣光铠甲剧烈波动,泛起层层涟漪。但他咬着牙,膝盖没有弯下半分。
“我追寻那道光的源头,找到了你。”美瑞蒂亚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好奇”的情绪波动,“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灵魂,使用着不同此界光的力量,身上还沾着‘龙’的腥味……以及第三种,连我都无法完全解析的本质。”
祂的声音贴近了,仿佛就贴着耳廓低语:
“真是……有趣的组合。”
奥斯里斯体内的圣光疯狂流转,抵抗着那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压力。这是他信念的具现——圣光代表着秩序与守护,某种程度上,与美瑞蒂亚憎恶不死与黑暗的领域确有重叠。
“你的沉默很明智。”美瑞蒂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是那些喜欢玩弄凡人心智的同类。我追寻纯粹——要么纯粹的光,要么纯粹的暗,好将其彻底净化。你的存在,你体内的力量结构……引起了我的兴趣。”
压力稍微松动了一线。
“我观察了你苏醒后的变化。三种力量在你体内达成了脆弱的平衡。你在尝试理解它们,驯服它们。”美瑞蒂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那么,来自阿拉德的圣骑士,告诉我——”
房间里的光明骤然收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纯粹到刺眼的“光”之概念。
“你如何看待‘光’与‘暗’?如何看待那些玷污生命、抗拒自然循环的不死秽物?”
这是一个试探。也可能是筛选——筛选出值得继续观察的样本。
奥斯里斯深吸一口气。圣光在体内奔腾咆哮,龙魂在精神深处低吟,本质之光则如定海神针般稳固着他的意识。他将思绪梳理清晰,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