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面前，离指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悬着一块东西。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乍一看像块浑浊的水晶。但细看，不对。它不是固体，更像一团被强行凝固的混沌。颜色说不清，暗金、灰白、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中和掉的暗红，三种颜色在里面缓慢地流转、交融，像困在琥珀里的烟雾。晶体内部，隐约能见到细微到极致的能量漩涡，生灭不定，像缩小的星云。
它散发着一种……中性的波动。不邪恶，也不圣洁。稳定，温和，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深邃感，仿佛封存着一个无人能解的秘密。
碎片……没炸。
它被转化了。
冰窟里一片死寂。崩塌停了，满地狼藉。只有那新生晶体散着微光，和奥斯里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
“……成了？”奥拉夫嗓子发干，声音小得像怕吵醒什么。
“好像……是成了。”马里克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打颤，还是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眯着眼，用仅剩的那点感知力去碰晶体和奥斯里斯，“碎片……稳定了。性质……全变了。奥斯里斯……还活着。但生命体征很弱。灵魂波动……怪得很，像睡死了，又像……”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瑞雅第一个扑了过去。
但她冲到奥斯里斯跟前，却猛地刹住了脚。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她不敢碰，就那么跪在他身边，眼睛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听着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提斯大步走来，蹲下，手指极轻地探了探奥斯里斯的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必须立刻回总部！”他声音斩钉截铁，“他现在这状态，多拖一秒都可能出事！需要最高级别的治疗，还得有人时刻盯着！马里克，你能用魔法给他吊住命吗？”
马里克苦笑，摇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我魔力见底了，一滴都不剩。而且……”他看着奥斯里斯皮肤下隐隐流转的淡金裂纹，“他现在这状况，根本不是普通伤。他体内现在就是个三种力量对冲完的残局，还有那新晶体若有若无的共鸣……乱加魔法进去，搞不好就是火上浇油。最好的办法是别动他，可这鬼地方……”
“不能留。”托格声音闷沉沉的，他看了眼四周还在簌簌掉冰渣的穹顶，“这儿邪性，而且不结实。得走。”
“做担架，小心抬。”阿提斯下了决定，目光转向那块悬着的混沌晶体，“那东西……”
“带走。”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奥斯里斯。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里那点金色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炭火，可眼神却清明得吓人。他看着那块晶体，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小心……别用手碰。”
说完，眼皮一沉，又昏死过去。但呼吸好像……稍微稳了那么一丝丝。
阿提斯深吸口气，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厚实的、浸过防魔药水的绒布——本来是用来包裹危险魔法物品的。他极其小心地，用绒布边缘慢慢靠近那块悬浮的晶体。
晶体没反抗。温顺地，甚至有点“配合”地，任由绒布将它包裹。光芒瞬间内敛，变成个不起眼的布包。
众人手脚麻利，用两根较直的冰柱残骸和几件备用斗篷，飞快扎了个简易担架。托格和奥拉夫一前一后，用最稳当的姿势将奥斯里斯挪上去。瑞雅全程护在旁边，手虚托着他的头和肩膀，眼睛一眨不眨。
阿提斯打头，托格和奥拉夫抬担架居中，马里克抱着那个绒布包殿后，瑞雅走在担架旁，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奥斯里斯身侧，仿佛这样就能稳住他微弱的生机。
一行人，沉默地踏上了回头路。
穿过冰冷的水下通道，再次经过那个冰封着战友遗体的洞窟时，阿提斯脚步顿了顿。他朝那些冰棺般的遗体方向，无声地、郑重地行了个握拳捶胸礼。这一次，不再有悲伤，只有沉甸甸的、血与火淬炼过的决意。
走过石桥，穿过附属建筑破败的回廊，最后，重新踏上了那道连接悬崖与灯塔的、令人心悸的石桥。
外面，天竟然亮了。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却真实的天光，斜斜打在崩塌了一半的灯塔残骸和狼藉的悬崖上。亡灵海依旧墨黑翻涌，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但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渗入骨髓的阴森感，似乎淡了不少。
小队，带着一个濒死的主心骨，和一块谁也说不清来历的“战利品”，踏上了返回晨星城的漫长归途。
来的时候六个人，意气风发。
回去的时候，一个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任务最核心的部分完成了——血瞳的据点拔了，高阶祭司宰了，要命的魔神碎片也被“处理”了——可这代价，沉得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尤其是奥斯里斯那仿佛一碰就碎的状态，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人知道，就在奥斯里斯那具濒临崩溃的躯壳里，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本质撕扯”之后，一场更缓慢、更深刻、也更具决定性的蜕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霜流灯塔的黑暗暂时驱散了。
但奥斯里斯男爵，这个斯坦达尔警戒者眼中的异数，这个来自异界的圣骑士，他脚下的路，他掌握的力量，他存在的本质，都将因为这次近乎殉道般的经历，迎来一场彻底的、脱胎换骨的新生。
只是这“新生”最终会是什么模样，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此刻，还笼罩在归途的风雪与沉默里，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