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墨僵立在大厅中央,仿佛一尊即将被恐惧冻碎的雕像。
二十米外,导诊台后那个白色的身影,如同一个不祥的休止符,钉在了他通往自由的唯一路径上。
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早已被一股更浓烈、更令人不安的甜腥铁锈味取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锈屑。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空白的脸庞上移开。
这个无面人之前还是只存在于倒影之中,可是现在居然直接出现在了现实世界中,这让时墨隐隐意识到了些什么。
而且这个无面人一直缠着自己,难道是……
它想要我的脸?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冰冷的思绪中疯狂滋生、缠绕。
时墨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冰冷的、非人的手指触碰自己脸颊的触感,没有指纹的摩擦,只有光滑的、橡皮般的触感,然后是无情的撕扯……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从这恐怖的想象中挣脱,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贴在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
跑?
十几米的距离,在这大厅中显得格外地遥远。
时墨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转身的意图稍有流露,这个无面的东西会以更诡异、更迅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等?
那无疑会被眼前的无面人袭击,时墨可不想体验被剥掉整个头颅皮肤的感觉。
但是该怎么解决掉这个无面人呢?
他的大脑在恐惧的冰层下疯狂燃烧,将过往遭遇的碎片反复投射、比对。
便利店需要交易,地铁忌惮破坏……这些都是有着比较清晰且很容易确认的规则。
而直到现在,时墨依然没有发现眼前的无面人有着什么明显的规则。
想从规则去避免无面人的袭击基本上不可能。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限制或者对抗这个无面人呢?
无面……
眼睛……
记忆的某个角落突然亮起一点幽暗的火光。
出租屋门外,那只隔着猫眼镜片与他对视的、纯黑的、布满暗红蠕动纹路的眼睛。
那次对视完,晚上做的噩梦让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视线……对视……媒介……触发……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在绝对黑暗中划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一条狰狞的小径。
如果……
某些诡异的显现或攻击,是需要特定的“视线”作为媒介的话。
那那个漆黑眼睛的诡异的触发媒介是否就是猫眼呢?
但是医院的诊所门上并没有猫眼能够让他去看。
“没有猫眼……但是。”
时墨的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探进了外套口袋。
指尖在杂物中摸索,很快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圆润的小球。
博物馆标本展厅,“一二三木头人”游戏结束后,从那些崩溃消散的动物标本眼眶里滚落出来的玻璃眼珠。
当时他为了赢下那场游戏,就捡了几个玻璃球眼珠备用,这也成功地在后面帮助他赢下了游戏,而现在这又成为了他可能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果用这玻璃球眼珠去看向外面的话,会不会像透过猫眼一样,成为触发那个漆黑眼睛诡异的“媒介”,从而使得那个漆黑眼睛的诡异出现在这里?
然后……再把这份致命的“礼物”,抛给眼前这个无面的怪物?
让一个恐怖,去吸引另一个恐怖。
让一个规则,去碰撞另一个规则。
在两个诡异的夹缝中,去谋得一线生机。
这个想法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毒药,迅速污染了他所有的思考。
恐惧、荒谬、绝望、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罐破摔的疯狂,混合在一起。
他知道这可能是自杀,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袭击,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时墨感觉就连呼吸都仿佛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和甜腥。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玻璃球眼珠。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顺着神经蔓延。
眼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死寂的光泽。
中心是凝固的黑色瞳孔,周围是仿真的虹膜纹理,却毫无生气。
拿着它,仿佛拿着一颗从某个噩梦眼眶中生生抠出的纪念品。
时墨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颤抖着,将那颗冰冷的玻璃球体慢慢举起,轻轻贴近自己的右眼眼眶上。
刹那间,世界剧变。
右眼的视野被玻璃球体彻底扭曲、放大、变形。
直线变得弯曲,天花板上的灯管化成晕开的、污浊的光斑,远处的导诊台和无面人被拉扯成怪诞的、蠕动的一团深色阴影。
空间感完全混乱,近处的物体巨大压迫,远处的细节扭曲难辨。
更可怕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寒,从玻璃眼珠与皮肤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渗透向时墨的身体。
仿佛这死物瞬间被激活,不再是他在“看”世界,而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这颗冰冷的玻璃球,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