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看着那抹消失在巷口转角处的中山装背影,心里冷笑一声,那是主管粮油关系的干事。
在这个年代,那是能捏住所有人脖子的“活阎王”。
他没耽搁,随手抄起桌上的布口袋,抬脚就往胡同外的街道发放点走。
发放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寒风里,老少爷们儿都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盯着那叠厚实的票据。
林峰排在队伍末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那张摇晃木桌后的男人身上。
那是刘海中,院里的刘会计,此时正推着黑框眼镜,捏着钢笔在名册上勾勾画画,那副官迷模样,像极了旧衙门里的账房。
轮到林峰时,他把布兜往前一搁,还没开口,刘海中那支笔尖就在“林峰”两个字上虚点了几下,随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小峰啊,你这……”刘海中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种混合了怜悯与无奈的假笑,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个邻居听清,“粮本被上面收回去了,说是你们家成分存疑,得重新核实。这一批粮票,我这儿没法儿给你发。”
林峰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刘海中的袖口。
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深蓝色涤卡袖套,随着刘海中翻动名册的动作,林峰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那袖口里藏着的一角红色。
那是林家粮本的封面,边角处有一道他母亲生前亲手缝上去的白线。
他在截留,而且是私自截留。
“不是我不帮你,上面压着,我也得按规矩办事。”刘海中见林峰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语气愈发语重心长,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你家那情况,要是能主动向组织靠拢,交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说不定我还能去替你求求情。”
林峰知道他想要什么。
父亲是八级工,生前攒下的那几本厚厚的机械改造笔记,在这些懂点儿行的“官迷”眼里,那是通往晋升之路的敲门砖。
“知道了。”林峰声音沙哑,没纠缠,拎起空荡荡的布口袋转身就走。
回到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屋子,林峰只觉得阵阵眩晕袭来,那是低血糖的先兆。
他摇晃着走到米缸边,伸手一捞,指尖触到的只有干涩的缸底。
他费力地将米缸倾斜,从缝隙里扫出最后一把掺着象鼻虫的陈米,也就小半碗。
他坐在煤油灯下,手有些抖,从抽屉深处翻出了几张发黄的电影票。
那是前几年攒下的,早过了期,但在昏暗的灯影里,这种厚实的纸质有着特殊的色泽。
他用火柴点燃煤油灯,黑烟熏得他眯起了眼。
他从灶台抠出一点干面粉,兑了点冷水,搅合成稀薄的浆糊。
他的动作慢而精准,像是曾经在实验室里处理精密标本。
他将浆糊均匀地涂抹在电影票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蓝皮封面的旧书里。
那书的封面印着《农作物病虫害防治手册》,但林峰在扉页上用钢笔工整地加注了四个字:内部参考。
随后,他又在那几个字上面盖了一个萝卜刻的残缺印章,乍一看,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保密感”。
只要刘海中偷翻,看到这些“夹带”,以他的认知水平,绝对会把这本破书当成不得了的机密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