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站在蓝衣的墓碑，她给坟墓的周围除了草，一遍遍擦拭墓碑，毕青山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阿姆面无表情，擦拭墓碑，墓碑上刻的名字是岳珠儿，她临终前给阿姆的嘱托，毕青山是她家小姐不惜跟家里断绝关系都有嫁的男人，却在小姐去世不久，就入赘了林家，她知道小姐嘱托她在墓碑上刻上岳珠儿的用意，她想做回岳珠儿，而不是蓝衣，蓝衣这个名字是她跟家里人断亲后，随了母亲的蓝姓更名为蓝衣。
踟蹰许久，毕青山走过来。
“站在那里不要动。”阿姆背对着他。
“我……”毕青山停住脚步。
“你早就没有资格站在小姐的面前。”阿姆说话没有任何情绪，却如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毕青山的心。“你以为你和林曼如故意吵架，搬回山林里住，老爷子会相信你，洛汐会相信你。毕青山，你忘了人的信任是相互的，一点点累计起来的。”
阿姆的抹布在墓碑上反复摩挲，指尖蹭过“岳珠儿”三个字的刻痕，那痕迹被雨水泡得有些发暗，却在她的擦拭下渐渐透出石质的冷光。风卷着坟前的枯草碎屑掠过她的衣角，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却字字带着冰碴：“小姐当年跟家里断亲，不是一时糊涂。她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蓝家的姓是枷锁，让她若有机会，便做回岳家的珠儿。你那时怎么说的？你说会护着她，让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让岳珠儿这个名字，活得比蓝衣更金贵。她可是岳家唯一的女儿如珠如宝，岳老爷子亲自取名岳珠儿。”
毕青山僵在原地，指尖蜷缩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能闻到坟前泥土的湿腥气，混着阿姆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珠儿生前最喜欢的味道——阿姆总说皂角洗得干净，不沾俗气，珠儿便跟着她用了许多年。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阿姆，我和曼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逼的，林家握着我父亲的把柄，我若不答应入赘，他们就……”
“被逼的？”阿姆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小姐当年为了嫁你，被岳家赶出来，寒冬腊月跪在祠堂外三天三夜，冻得咳血，也是被逼的？她怀着洛汐的时候，你在外面做生意亏了本，债主找上门，她把嫁妆买了，替你还债，才为你，为毕家保住这座山林和毕家老宅，也是被逼的？”她一步步走近毕青山，枯瘦的手指指着墓碑上的名字，“她到死都没怨过你，只让我把她葬在这里，离你当年住的山林近一些，刻上岳珠儿的名字，说或许你哪天念起旧情，会来看看她。可她没料到，她尸骨未寒，你就穿着林家的喜服，成了别人的女婿。”
毕青山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想起蓝衣去世那天，她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还拉着他的手说：“青山，我走了，你好好待洛汐，别让她像我一样，没了家。”那时他哭得撕心裂肺，说一定会守着她的坟，守着洛汐，可转身就被林家的人接走，签下了入赘的文书。他以为搬回山林住，装作与林曼如不和，就能弥补几分亏欠，却忘了蓝衣最在意的从不是形式，是真心。
“洛汐六岁那年，”阿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问我，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会带孩子去赶集，她的爸爸却只在远处看着她。我告诉她，她的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做完了，就会来陪她。可我骗了她，毕青山，你永远做不完那件‘重要的事’，因为你欠小姐的，欠洛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重新转过身，背对着毕青山，继续擦拭墓碑，仿佛他只是坟前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小姐的坟，我不介意让林家知道，他们费尽心机娶回来的女婿，心里装着的是谁。”
毕青山浑身一震，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望着阿姆佝偻的背影，望着墓碑上“岳珠儿”三个冰冷的字，突然觉得胸口剧痛难忍，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他想再说些什么，想解释，想忏悔，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风更大了，卷起坟前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过他的眼前，像是珠儿当年无声的眼泪，落在他的心上，灼得生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方青灰色的墓碑，然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退出阿姆的视线，才踉跄着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阿姆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将最后一块污渍擦去，墓碑上的“岳珠儿”三个字清晰得刺眼。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碑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小姐，他走了。你放心，我会守着你，守着岳珠儿这个名字，直到我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坟前的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墓碑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青冢旁的寒意。岳珠儿终究还是做回了岳珠儿，可那个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毕青山，却再也回不来了。这样也好，小姐不用做蓝衣，做蓝衣太累了。
毕洛汐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司机小王比她提的东西还多，爷爷吸了口烟袋锅子，走过来迎她。
“怎么提这么多东西回来，靖岩那小子呢？”爷爷把烟袋锅子挂在大门栓上，要接孙女手里的东西，毕洛汐避开。
“爷爷，我拿的动。”
“好好……爷爷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