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洛汐侧身避开爷爷伸来的手,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勒出浅浅的红痕,她却像浑然不觉,目光越过爷爷的肩头,望向院外那条通往山林的小路。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露出一双与岳珠儿如出一辙的杏眼,只是眼底没有了珠儿当年的柔婉,多了几分韧劲。“小王对山路不熟,叶靖岩为了安全自己开的车,现在他在后面停车,让我和小王先过来。”
爷爷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烟袋锅子在门栓上磕了磕,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你阿姆今早天不亮就上山了,去看你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怕触碰到孙女的痛处,顿了顿才补充道,“我让她别去那么勤,山路滑,她偏不听,说你娘一个人在山上冷清。”
洛汐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包带,帆布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她知道阿姆说的“山上”是哪里,那片埋着母亲的坡地,她只在五岁那年跟着阿姆去过一次,印象里只有一方冰冷的墓碑,和阿姆蹲在坟前无声流泪的背影。后来阿姆便再也不让她去了,说小姐不想看见她哭。“我知道。”洛汐的声音轻轻的,“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阿姆一起去看看娘。”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沈靖岩提着两个油纸包走进来,深蓝色的外套沾了些尘土,额角沁着薄汗。“洛汐,东西都放下了,阿姆常用的那几种皂角我都买了,还有城南张大夫配的护手膏,说对裂口子管用。”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洛汐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转头看见毕老爷子,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爷爷。”
毕老爷子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就差欢欢一个咱们一家子又齐全了,等会儿,让你阿姆给烧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汐儿,你爸他也去看你母亲了。”
“爷爷,我不想提他。”洛汐打断了爷爷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不是不知道爸爸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阿姆虽然从不明说,但她偶尔会在夜里听见阿姆对着母亲的旧物叹气,也会碰到爸爸远远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个母亲愿意付出一切去爱的男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靖岩悄悄碰了碰洛汐的胳膊,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他知道洛汐心里的疙瘩,也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不容易,所以这次才主动提出送她回来,想多陪陪她。“爷爷,我们先去把东西给阿姆送去吧,顺便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提议道,既解了洛汐的围,也合情合理。
老爷子叹了口气,点点头:“也好,你们顺着院后的小路上去,快到山顶就是你娘的坟了。阿姆那性子,劝也劝不住,你们去了,好歹能让她少累着点。”
洛汐和沈靖岩提着东西出了院门,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山上走。秋风吹过树林,叶子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洛汐走得很慢,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一草一木上。
“洛汐,你看。”沈靖岩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
洛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阿姆正蹲在坟前,小心翼翼地给坟上的杂草松土,阳光洒在她佝偻的背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而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默默站着,正是毕青山。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那方墓碑,背影落寞得像是一尊雕塑。
洛汐的脚步顿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她和爸爸也算见了好几次了吧,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痛苦。沈靖岩看出了她的犹豫,轻声说:“我们要不要等一会儿再过去?”
洛汐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她想亲口问问父亲,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做,想问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真正想起过母亲,想起过她。
阿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洛汐和沈靖岩,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洛汐,你回来了。靖岩也来了,快过来让小姐看看。”她转身对着墓碑讲,“小姐,这是我总给你念叨的靖岩,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现在是你的准女婿,小姐你可以放心了。”
“妈——”毕洛汐和叶靖岩一起跪下来给岳珠儿磕头。
毕青山听到阿姆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洛汐身上时,眼眶瞬间红了。眼前的少女已经长这么大了,眉眼间全是珠儿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倔强,像极了当年的岳珠儿。
“洛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洛汐没有回应他,只是走到阿姆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小锄头,轻声说:“阿姆,我来帮你。”她的目光掠过墓碑上“岳珠儿”三个字,那三个字被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母亲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靖岩站在一旁,默默帮着整理带来的东西,没有多言,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护在洛汐身边。
阿姆看着洛汐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毕青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事情,终究需要洛汐自己去面对,有些心结,也只有当事人才能解开。风又起了,吹过坟前的野草,带着泥土的气息,像是母亲温柔的呢喃。岳珠儿,你的女儿长大了,她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毕青山还站在树影里,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他看着洛汐的背影,那纤细却挺拔的模样,让他想起蓝衣当年背着药篓上山采药的样子。那时的蓝衣也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就一头扎进去,哪怕山路崎岖,哪怕风雨交加,眼里从没有退缩。可他当年,偏偏就是辜负了那份执拗里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