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罐与黑渍小刀(1 / 1)

酒液在粗陶罐里晃荡,映出棚顶缝隙漏下的、逐渐变得清晰的灰白天光。颜白的手指浸在其中,感受着那微弱的、远不及酒精的凉意。他需要更专注,将一切杂念——老军医的冷眼、周围伤兵或麻木或怀疑的目光、这具身体残留的虚弱与不适——都隔绝在意识之外。

他拿起那把小刀,刃口的黑渍在酒液中微微晕开。刀身很厚,刃线也不够直,但此刻,这就是他唯一的工具。他看向那个躺在草席上、气息微弱的年轻士卒。

“伤口必须重新处理。”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穿透了棚内压抑的嘈杂。“里面的腐肉和污物不清除,高热不会退,脓毒会要了他的命。”

抱着胳膊的老军医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愠怒。“黄口小儿,大言不惭!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起来,听天由命,这是规矩!你颜家诗书传家,难道还教你怎么给人开膛破肚不成?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周围的伤兵们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颜白和老军医之间游移。有人低声附和:“就是,老吴头虽然手狠,好歹是正经医官……”“这颜家废物,怕是摔坏了脑子,在这里胡言乱语。”

颜白没有去看那些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年轻士卒腹部那被脓液浸透的布条上。他能“看到”那下面溃烂的组织,想象着细菌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中疯狂繁殖的景象。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老军医,也转向那些围观的伤兵,提高了声音:“规矩?规矩就是看着能活的人,因为伤口里一点没清理干净的泥土、碎布,活活烂死、烧死吗?”他的目光扫过几张麻木的脸,“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纨绔。好,我立下军令状!”

棚内瞬间一静。

“若我救不活他,”颜白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甘受任何军法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老军医吴老头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睁,随即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一丝狠厉和算计。“好!好胆色!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用酒和布,把阎王爷手里的人抢回来!”他对着旁边那个一直沉默观望、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犹豫的年轻学徒喝道:“潘折!去,按他说的,拿最烈的酒,干净的麻布,针线,烧一大锅滚水来!”

名叫潘折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身材瘦削,眼神却比周围许多麻木的士卒要清亮一些。他看了看老军医,又飞快地瞥了颜白一眼,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跑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颜白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调整呼吸,在脑海中反复预演清创的步骤:暴露伤口,评估范围,去除失活组织和异物,冲洗,必要时缝合……每一步都因工具的简陋和环境的污秽而变得困难重重。他下意识地“看”向意识深处的系统光幕,【知识库】里关于感染控制和清创术的要点清晰浮现,但【兑换】界面依旧灰暗。声望值,零。

潘折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小坛贴着“烧春”红纸的酒,腋下夹着一卷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灰白色麻布,手里还抓着一把针线和一个小陶盆。另一个辅兵吃力地提来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倒入旁边一个架在简易土灶上的大铁锅里,底下塞进柴火点燃。

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水汽开始蒸腾。

颜白指挥潘折将麻布撕成大小不等的布块,连同那几根针和麻线,一起放入陶盆。然后,他指着那口大锅:“水滚开后,将盆放进去,煮。煮够一盏茶的时间再取出,放在干净处晾着,手不要碰里面东西。”

潘折愣了一下,看看锅,又看看盆,显然不明白这用意。老军医吴老头更是冷笑连连:“故弄玄虚!”

颜白没有解释。无菌观念,是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天堑。他只能做,不能说透。

水终于沸腾,白色的蒸汽混入棚内污浊的空气。潘折依言将陶盆放入滚水中,小心地用木棍拨弄着。等待的时间里,颜白打开了那坛“烧春”。一股浓烈却略显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酒精度大概只有十几度,远达不到有效消毒的标准,而且杂质颇多。

他心头一沉。没有酒精,没有抗生素,甚至连干净的水都稀缺。这场“手术”的成功率,在他心中又打了一个折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陶盆被取出,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草席上,里面的布块和针线湿漉漉的。颜白走到那桶尚未用完的井水旁,就着木瓢,开始仔细清洗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的泥垢,手背上的污痕,他一点点搓洗掉。然后,他拿起一块煮过的、微温的布块,蘸取坛中的烧酒。

接下来这个动作,让所有围观者,包括老军医吴老头和学徒潘折,都彻底愣住了。

只见颜白用蘸了酒的布块,开始反复擦拭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道指缝,每一个关节,都擦得异常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双手,而是什么需要精心供奉的器物。酒液挥发,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他在做什么?”一个伤兵瞪大了眼睛。

“洗手?还用酒洗?”另一个满脸不可思议,“这颜家子,莫非真的疯了?”

“装神弄鬼!”吴老头啐了一口,但眼神深处,那抹不屑中,也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行医几十年,他见过各种止血、敷药、甚至念咒跳神,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洗手。

颜白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动作稳定而专注,将前世刷手消毒的流程,简化到极致,却依然保留着那份刻入骨髓的仪式感。这不是表演,这是他在当下条件下,能为那个年轻生命建立的、唯一一道脆弱的防线。

清洗完毕,他甩了甩手,让酒液更快挥发。然后,他走向那卷煮过的麻布,用另一块干净的煮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较大的方布,又挑出一根相对最细的针和一段麻线。针线同样用酒擦拭过。

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向那个气息奄奄的年轻士卒。

棚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在灶里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颜白身上,聚焦在他那双刚刚被酒仔细擦拭过、此刻平稳伸出的手上。

那双手,即将去触碰那可怕的、流脓的伤口。

老军医吴老头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学徒潘折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周围的伤兵们,无论是麻木的、怀疑的、还是纯粹看热闹的,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

颜白在年轻士卒身边蹲下。他能闻到更浓烈的腐臭,能看到伤员因高热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少年的脸庞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被痛苦和死亡阴影笼罩。

颜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如同手术灯亮起时的模样。他用那块方布盖在伤员伤口周围相对干净些的皮肤上,形成一个简陋的“无菌区”。然后,他拿起了那把他自己用酒浸泡过、此刻擦干的小刀。

刀尖,对准了那被脓血浸透的肮脏布条。

吴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潘折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个胆小的伤兵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颜白手腕稳定地用力,锋刃(尽管不够锋利)划开了那早已失去粘性的包扎。

最新小说: 婆媳之间 90年代我收了半个苏联的军工库 休夫后,我扶公主登基改律法 反派:开局让校花戴猫耳 我脑装AI封神演义 气运之子的黑心交易所 阿拉德战记鬼剑重生 三国:开局献计曹操,成立摸金校 开局编辑因果线,全校跪着喊爸爸 末世:系统觉醒,我一脚横推万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