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的鼾声像潮水般起伏,但颜白绷紧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懈。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像萤火虫般在远处闪烁,犹豫,试探。赌约的议论在发酵,而绝望,有时比希望更能催生勇气。
第一道身影,是在子时前后出现的。
那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几乎是爬着挪到颜白铺位旁的。他的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上臂用脏布胡乱捆扎,布条下缘已经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甜腻的腐臭。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牙齿在打颤的细微声响,和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颜……颜兄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你能缝……能缝上……”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借着棚顶缝隙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对方。伤口的位置,肿胀的程度,还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典型的深度感染,可能已经波及筋膜。风险极高,但如果不处理,这条胳膊,乃至这条命,都保不住。
“会很疼。”颜白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麻药,我只能尽量快。而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颜白看到他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总比……烂掉好……我受够了……这味道……”
颜白深吸一口气,那根弦绷得更紧。他需要帮手,需要场地,需要更隐蔽的环境。他想起陈五,那个大腿伤口刚刚缝合的老兵。他轻轻推醒了睡在不远处的陈五。
陈五醒来时眼神还有些迷茫,但看到颜白凝重的神色和旁边那个颤抖的身影,他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撑着身体,忍着腿上的不适,慢慢坐了起来。
“帮我个忙。”颜白低声道,“找个更偏的角落,最好有块能放平身子的木板。再找点干净的……相对干净的布,用水煮过最好。”
陈五点点头,没有废话,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棚内更深的阴影里。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远超颜白。
片刻后,陈五回来了,示意颜白跟上。他们穿过几排鼾声如雷的铺位,来到棚子最深处,一个堆放着破损兵器和废弃杂物的角落。这里远离门口,光线最暗,气味也最混杂,正好能掩盖一些不该有的动静。陈五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块还算平整的旧门板,上面铺了几层用沸水烫过、又用火烤干的粗麻布。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是刚烧开又晾到温热的清水。
简陋得近乎原始,但在这个环境里,已属难得。
颜白让那年轻人侧躺在门板上。陈五按照颜白的低声指示,用干净的布条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伤口周围黏连的脏布,一点点剥离。当创口完全暴露时,连见惯了血腥的陈五,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坏死发黑,中央的脓腔像一张溃烂的嘴,不断渗出污浊的液体。腐败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
颜白闭了闭眼,意识沉入光幕。声望点还剩2点。他毫不犹豫地兑换了【基础清创要点】。瞬间,关于如何辨别坏死组织、如何冲洗脓腔、如何保留尚有生机的肉芽组织的知识涌入脑海,与他的现代医学认知相互印证。
他拿起那瓶所剩无几的“酒精”——其实只是经过反复蒸馏提纯、浓度勉强达到消毒标准的烈酒——用干净布蘸着,先粗略擦拭了伤口周围大片的皮肤。然后,他让陈五按住年轻人的肩膀,自己则用那枚磨尖的缝衣针,小心地挑开脓腔的薄弱处。
粘稠的、黄绿色的脓液涌了出来。颜白用准备好的干净布条蘸着温盐水,伸进创口深处,轻柔地、一遍遍地擦洗。每一下擦拭,年轻人都浑身剧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但他死死忍着,没有叫出声。
清创的过程缓慢而折磨。颜白全神贯注,借着陈五举着的一小截松明微弱的光亮,仔细分辨着每一丝组织的颜色和质地,将明显坏死、一碰就碎的组织剔除,保留那些虽然红肿但尚有弹性的部分。瓦罐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染成污浊的黄色。
终于,创口露出了相对新鲜的、渗着血珠的创面。颜白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自己的后背也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取出浸泡在最后一点酒精里的羊肠线,穿针,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通过持针的指尖传来,清晰而沉重。颜白的手法尚显生涩,远谈不上流畅美观,但每一针都力求准确,针距均匀,力度适中,确保既能闭合创口,又不至于影响血运。皮下肌肉层的间断缝合,皮肤的对合缝合……他调动着兑换来的全部知识,以及前世残存的手感,在极简陋的条件下,完成着这台“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