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狭小的营帐里跳动,将颜白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帆布壁上,拉得很长,又随着气流微微摇曳。他盘膝坐在铺着薄薄干草的地铺上,面前摊开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面用炭条画着简陋的蒸馏装置改进草图。线条很细,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
帐外,伤兵营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传来压抑的呻吟,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偶尔还有马匹不安的响鼻。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蒙在鼓布外的雨,模糊而遥远。颜白的指尖在木板上轻轻划过,炭灰沾上指腹,留下淡淡的黑痕。
蒸馏的效率太低了。那坛“辎重队特供”的烈酒,经过反复蒸馏提纯,得到的酒精浓度依然不够理想,量也少得可怜。而清创、消毒、器械处理……每一样都需要它。禁令之下,公开获取物资已不可能,他必须用更隐蔽、更简陋的方法,榨出更高的纯度。
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条缝,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颜白没有抬头,手中的炭条在“冷凝管”部分又添了几笔——或许可以尝试用更细的竹管,外部包裹浸湿的麻布,利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
“颜……颜郎君。”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颜白这才抬眼。少年侧身挤进帐内,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影。帐帘迅速落下,隔绝了外面零星的火把光亮。进来的三人身上都带着夜露的湿气,潘折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另外两人——颜白认出是前几日帮忙抬过伤员的王铁柱和李二狗——则显得有些局促,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顶分配给“待罪之身”的营帐本就狭小,一下子挤进四个人,顿时显得逼仄。油灯的火苗被带起的气流搅得一阵乱晃。
“坐。”颜白将木板往身边挪了挪,空出一点位置。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潘折先将怀里的小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几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一小罐清水,还有两个冷硬的胡饼。“俺……俺们偷偷留的。”少年解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校尉的人盯得紧,白日里不好过来。”
王铁柱是个敦实的汉子,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此刻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颜郎君,那姓赵的就是个屁!他懂个球!俺这条胳膊,要不是您给刮干净缝上,早烂透了!”他挥了挥左臂,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显然已无大碍。
李二狗瘦些,眼神机灵,接话道:“就是!营里兄弟私下都传开了,说您是真有本事,能救命。赵康那命令,没人服气!好些伤了没处治的兄弟,都憋着火呢。”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颜白看着眼前这三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切的脸——潘折眼中是纯粹的信任与不甘,王铁柱是直白的愤慨,李二狗则带着打探和期待。他们身上还残留着白日劳作的尘土和汗味,混合着营帐里淡淡的霉味,形成一种粗糙而生动的气息。
“不服气,没用。”颜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他是校尉,有令旗。公开对抗,吃亏的是你们,还有那些等着治伤的兄弟。”
潘折急了:“那……那就真不管了?看着他们烂掉、等死?”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憋屈。
“管。”颜白说,语气斩钉截铁,“但要换个法子。”
他拿起那块画着草图的木板,指尖点在上面:“明着不行,就暗着来。潘折,你手巧,这个——试着做出来。材料找废弃的竹管、陶罐,尽量不引人注意。我们需要更纯的酒,量可以少,但质要高。”
潘折凑近,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那些线条,用力点头。
“铁柱,二狗。”颜白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在营里人面熟,留意两件事:一,哪些兄弟的伤拖不得,又不敢或不能去找孙瘸子;二,赵康和他手下巡查的规律,什么时候松,哪里是死角。”
王铁柱一拍大腿:“这个俺在行!巡夜的那几个惫懒货,上半夜还装装样子,下半夜恨不得找地方挺尸!”
李二狗眼珠转了转:“伤员也好打听,疼狠了的,藏不住。就是……怎么带过来?抬过来动静太大。”
“不在这里治。”颜白摇头,“找地方,更偏,更不起眼。废弃的物料堆,塌了半边的草棚,甚至……营地外的野地边缘。每次只带一个,深夜进行,处置完立刻送回。你们负责望风、接送。”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可闻。这个计划意味着风险——一旦被发现,不仅是颜白,参与的所有人都可能被军法处置。夜半私带伤员离营,秘密治疗,这在哪支军队里都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