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草,在泥地上打着旋儿,又散开。潘折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军衣。颜白却依旧望着那片炊烟与暮色交融的灰蓝,目光沉静,仿佛要将那片模糊的轮廓看穿。
“颜……颜郎君,”潘折的声音带着犹豫,打破了沉默,“明日,还……还去取酒么?”
颜白收回视线,落在少年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去。”他回答得简短,没有解释。蒸馏酒是清创消毒的关键,不能断。至于那些窥探的目光和可能的阻碍……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潘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将角落简单收拾了一下,那些沾染血污的布条需要清洗,用过的器具需要再次煮沸。做完这些,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营区各处开始亮起零星的、昏黄的火光。
次日,当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营区通道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痕时,颜白便提着一个空陶罐,朝着后勤官署的方向走去。通道两旁是连绵的营帐,偶尔有早起的士卒进出,投来或好奇或麻木的一瞥。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料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号令,整齐而沉闷。
这条路他走过几次,为了领取每日定量的炭和偶尔能讨要到的、品质低劣的酒。但今日,气氛似乎有些不同。通道前方,后勤官署那栋相对规整的木屋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横刀,面色严肃,法令纹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他身后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军士,眼神锐利,扫视着过往的人。他们的站位,恰好堵住了通往官署门口的那一小片空地。
颜白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些。他认出了那人——赵康,伤兵营后勤的队正,掌管着营内一应物资的调配发放,是孙瘸子名义上的上司,也是营区日常秩序的实际维护者之一。一个恪守成规、不容丝毫逾矩的人。
当颜白走到距离他们约十步远时,赵康的目光便如铁钩般钉在了他身上。
“站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伍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清冷的晨间通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几个正要去领东西的辅兵和轻伤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远远观望。
颜白停下,提着陶罐的手自然垂在身侧。“赵队正。”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赵康没有回礼,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中空荡荡的陶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颜白?”他确认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
“近几日,营中颇有些关于你的传闻。”赵康向前踱了一步,皮靴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聚众于草棚角落,行诡异之事,擅动军资,扰乱营规。可有此事?”
他的用词很讲究,“诡异之事”、“擅动军资”、“扰乱营规”,每一条都扣着军法的边。周围观望的人,呼吸都放轻了。
颜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回队正,我在救治同袍伤患。所用酒、炭,皆按例领取或与他人交换,未曾擅动军资。至于‘诡异之事’……”他顿了顿,“不过是清理伤口,缝合皮肉,助其愈合罢了。经手处理的士卒,如王铁柱、赵四等人,伤口愈合速度远快于寻常,疼痛减轻,化脓者也少。此事,营中不少弟兄皆可作证。”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通道上传开。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提到王铁柱等人的名字时,远处观望的人群里,似乎有轻微的骚动。
赵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颜白的回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惊慌失措的否认,也没有倨傲无礼的顶撞,而是条理分明地摆出了“疗效”这个他无法轻易驳斥的事实。这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斥责,有些难以出口。
但他脸上的严肃没有丝毫松动。“救治伤患,自有营中医官负责。你非医官,亦无军令,私自聚众,以针线缝人皮肉,此等行径,闻所未闻,不是诡异邪术,又是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训诫的意味,“营规森严,岂容你肆意妄为?你可知,此举已引得营中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队正,”颜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持,“医官之法若尽善尽美,为何每日仍有弟兄因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而亡?我之法,或显‘诡异’,却能实实在在保住更多人的性命,让他们少受痛苦,早日康复,甚至……早日归队效力。这难道不是节省药材、人力,于军务有益之事?”
“荒谬!”赵康断然喝道,脸色沉了下来。颜白的话,隐隐指向了营中医官——尤其是孙瘸子——的无能,这触及了他维护营区稳定和现有秩序的底线。“军中医药之事,自有法度传承,岂是你一个……一个……”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颜白,最终咽了回去,“岂是你能妄加评判、擅自更改的?你那些针线把戏,或许侥幸救得几人,但若引得人人效仿,胡乱施为,营中将成何等模样?军法威严何在?”
他身后的两名军士,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更加凌厉。
冲突的焦点,从单纯的“违规”,上升到了“传统法度”与“未知新法”的对立,上升到了维护现有权威与容忍变革萌芽的矛盾。赵康维护的,不仅仅是几条营规,更是他所熟悉、所依赖的整个运行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