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
旁边一个脸色发青的帮手,哆哆嗦嗦地递上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铺着煮沸后烘干的麻布,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根弯针,以及几段浸泡在烈酒中的、半透明的羊肠线。这是颜白能找到的、最接近可吸收缝合线的材料。
他拈起一根弯针,用特制的、带凹槽的小竹夹夹住针尾,另一只手捏起一段羊肠线,穿过针眼。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较大的肠管破口。
肠壁很薄,此刻又因为水肿而变得脆弱。针尖必须精准地穿过浆肌层,不能太深刺破黏膜进入肠腔,也不能太浅导致缝合不牢。没有无影灯,没有放大镜,只有铜镜反射的、并不稳定的天光。每一针,都是对眼力、手感和心理的极限考验。
针尖,抵住了破口边缘的肠壁。
颜白的手腕极其稳定地向下微微一压,旋转,刺入。感觉针尖穿透肠壁的阻力,然后轻轻上挑,出针。再以同样的角度和力度,刺入对侧的肠壁。动作连贯,一气呵成。然后打结。他用的是一种简单的方结,但每一环都拉得均匀、适度,既确保闭合严密,又避免勒伤本就脆弱的水肿组织。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次下针、出针、拉线、打结,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节奏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滴在木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枚小小的弯针针尖上,凝聚在那段关乎生死的、破损的肠管上。
外围的嘈杂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那些原本充满惊骇和质疑的目光,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呆滞的凝视所取代。他们看不懂那些精细的操作,但他们看得懂那种专注,那种稳定,那种将锋利针尖刺入鲜活内脏时、手却丝毫不抖的可怕控制力。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这不像救人,更像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冷酷而精密的技艺。
第一处破口缝合完毕。颜白没有停顿,针尖移向那个较小的、更深的刺穿孔。
就在他的针尖即将刺入肠壁的刹那——
木板上,尉迟宝琳一直微弱起伏的胸膛,忽然停滞了。
紧接着,他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像石膏一样灰败。嘴唇迅速转为青紫。一直勉强可闻的、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消失了。
颜白的手指僵在半空。
“没……没气了!”一个眼尖的帮手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死了!尉迟小将军死了!”
“果然还是不行……”
“快看他的脸!”
骚动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外围的人群向前涌动,又被维持秩序的士卒拼命拦住。惊呼声、叹息声、甚至隐隐的、松一口气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潘折手中的铜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盐水洒了一地。他呆呆地看着木板上一动不动的尉迟宝琳,又看向颜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手术失败了。人死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
颜白却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锐利到极点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他丢下手中的针线,两根手指闪电般探出,压在尉迟宝琳的颈侧。
没有搏动。
不,还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指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时断时续的跳动。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休克加重。可能是失血过多,可能是疼痛刺激,也可能是腹腔打开后血压的急剧变化。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流逝。
“烈酒!”颜白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最烈的那坛!还有,我让你们准备的、最长的缝衣针!快!”
他的命令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烈酒?针?人都要死了,还要这些做什么?
但颜白没有解释。他已经一把抓过旁边那坛未曾稀释的、度数最高的蒸馏酒,拍开泥封。浓烈刺鼻的酒气冲天而起。他看也不看,将酒液直接倾倒在自己双手上,进行最后一次粗暴的消毒。然后,他接过一个帮手战战兢兢递上来的一根足有三寸长的、粗大的缝衣针。针身已经被烈酒擦拭过。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颜白左手猛地握住尉迟宝琳一只脚的脚踝,将其抬起。右手捏着那根寒光闪闪的长针,对准脚底——足心前部,大约在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那个被称为“涌泉”的位置。
没有丝毫犹豫。
针尖,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狠狠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