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的光斑,像一只颤抖的、过于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支嵌入皮肉的箭镞。
箭镞周围的皮肤已被烈酒擦拭干净,露出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创口,暗红色的血正缓慢渗出,混着些许浑浊的液体。颜白的手指轻轻按压创口周围,感受着皮下组织的硬度与温度。腹壁肌肉紧张,有抵抗感,这是内脏损伤的典型体征。他的指尖沿着箭杆向下,在距离创口约两寸的侧腹部,又触到一处明显的凹陷——那是箭杆折断后,残留的尾端在皮下形成的硬结。
“两处入口。”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的事实。“前胸一处,侧腹一处。箭杆在体内折断,残留部分可能已移位。”
潘折举着铜镜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眨眼,生怕镜面的光斑偏移半分。
颜白不再说话。他拿起那柄在沸水中煮过、又浸入烈酒的小刀。刀身被擦拭得发亮,在铜镜反射的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部那混杂着血腥、汗臭和劣质酒气的空气缓缓吐出。周遭的一切——木板外围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远处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呻吟、甚至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都在这一刻褪去颜色,化为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皮肤,这处创口,这柄刀。
刀尖,精准地落在箭镞创口边缘肿胀发黑的皮肤上。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刀刃沿着创口纵向延长,划开一道约三寸长的切口。皮肤被切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嗤”声,像撕开一层浸湿的厚纸。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但不多。颜白用另一只手拿起浸透烈酒的麻布,迅速按压在切口两侧,进行暂时的压迫止血。
“扩大暴露。”他说道,手上的动作却未停。刀锋继续向下,分开皮下脂肪层,切开腹外斜肌的筋膜。肌肉纤维在刀刃下向两侧分开,露出其下更深层的组织。每深入一分,他都能感觉到刀尖传来的、不同组织的阻力变化——这是现代外科医生赖以判断解剖层次的基本功,此刻在这简陋的条件下,成了他唯一的导航。
潘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到了被切开的肌肉,看到了脂肪层下那些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人体内部,是平日绝不可能窥见的、生命最隐秘的疆域。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了下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颜白的动作稳定得可怕。刀锋终于抵达了腹膜——那层包裹腹腔内脏器的、薄而坚韧的膜。此刻,腹膜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布满了暗红色的淤血和黄色的纤维素渗出,像一张被污渍浸透的油纸。这是内出血和炎症的明确证据。
他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尖更细的刀片——那是他让铁匠临时打制的,勉强能充当组织剪的功能。用刀尖轻轻挑开腹膜的一个小口。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冲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混杂了粪便的恶臭、组织坏死的甜腥、以及腹腔积液特有的、带着体温的腐败气息。这气味如此浓烈,如此具有冲击力,以至于木板外围几个伸头张望的士卒猛地捂住口鼻,干呕起来。有人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颜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迅速将腹膜切口扩大,同时侧头对潘折道:“铜镜,对准这里。角度低一些,我要看清里面。”
潘折强忍着眩晕,将铜镜的角度调整。倾斜的光斑照入刚刚打开的腹腔切口,照亮了一片混乱而残酷的景象。
腹腔内积存着不少暗红混浊的液体,像是血与脓的混合物。一段暗红色、表面覆盖着黄色纤维素的小肠袢从切口处膨出,肠管本身肿胀得厉害,颜色发暗,失去了正常的光泽。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段膨出肠管的中段,有两个明显的破口。一个较大,约莫半寸长,边缘不规则,正有少量浑浊的、带着食物残渣的液体缓缓渗出;另一个较小,但更深,像是被尖锐物刺穿。
肠内容物污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外围的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
“肠子!肠子破了!”
“老天爷……这还能活?”
“流出来的……那是屎吗?”
“完了……肯定完了……”
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厌恶,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内脏暴露的惊骇。几个原本凑得很近的帮手,脸色惨白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写满了退缩。
颜白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个破口,大脑在飞速运转。污染严重,必须彻底冲洗。肠管生机?颜色发暗,但尚未完全变黑坏死,还有机会。缝合?羊肠线强度够吗?腹膜反应如此严重,术后粘连和感染的风险极高……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箭矢射来,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恐惧?有的。但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就像站在悬崖边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你不能往下看,只能盯着眼前那一寸窄路,计算着每一步的落点。
“煮沸的盐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斩截。“用那个长嘴铜壶,小心冲洗腹腔。注意温度,不能烫,也不能太凉。潘折,你来做。”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他放下铜镜——此刻腹腔已打开,不再需要镜面反光——接过旁边帮手递过来的一个长嘴铜壶。壶里是他按照颜白吩咐,用大量食盐煮沸后、又静置到温热状态的盐水。他颤抖着手,将壶嘴对准腹腔切口。
“慢一点。”颜白指导着,“先冲洗积血和污染物。注意避开肠管破口,不要将内容物冲得到处都是。”
温热的盐水呈细流状注入腹腔。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脓液和粪便残渣,从切口边缘被冲刷出来,流淌到木板上,再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那景象,那气味,让周围又响起一片压抑的干呕声。
颜白却俯下身,几乎将脸凑到切口上方。他仔细看着盐水冲刷下的肠管,观察着它的颜色、蠕动情况(尽管极其微弱),以及系膜血管的搏动。他在判断肠管的生命力。
冲洗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流出的液体颜色逐渐变淡。颜白示意潘折停下。他用一把干净的小木勺(同样是煮沸消毒过的),小心地将腹腔内残留的液体舀出。然后,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