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落下，穿过腹壁坚韧的筋膜，带着煮沸过的麻线，在皮肉间穿行。颜白的手指稳如磐石，每一次进针、出针、打结，都遵循着某种精确的韵律。腹壁的缝合需要力量，更需要技巧——太紧会勒死组织，太松则无法闭合创口，给感染留下可乘之隙。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士卒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湿痕，又迅速蒸发。他几乎感觉不到疲惫，或者说，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专注所覆盖，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腹腔内，他用煮沸过的、相对最干净的麻布条，小心地放置在缝合好的肠管旁，一端留在腹壁外。这是最简陋的引流，指望它能将可能产生的渗液或脓液引出体外，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针。”他的声音干涩。
潘折立刻递上另一根穿好线的针。少年的手不再颤抖，眼神紧紧追随着颜白每一个动作，仿佛要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刻进脑子里。周围几个被临时叫来帮忙、负责按住伤员和传递物品的士卒，也都屏着呼吸。他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层次，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一个人，正在用针线，试图缝合生死之间的裂口。
最后一针。
颜白剪断线头，看着那一道纵贯腹部的缝合口。针脚细密均匀，像一道略显狰狞却异常牢固的补丁，将那个曾经敞开、暴露着生命最脆弱内脏的恐怖窗口，重新封闭。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支撑着他的气，仿佛也随之泄去了一半。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虚脱感。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倒下。
“小心抬。”他的声音低哑，对潘折和那两个士卒示意，“去那边。”
他指的是棚区角落，一个相对独立、事先用煮沸过的麻布简单围挡出来的区域。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新换的干草，上面又铺了洗净晾干的旧麻布。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接近“无菌环境”的简陋术后观察区。
四人极其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年轻士卒抬起。动作必须平稳，任何剧烈的晃动都可能撕裂刚刚缝合的伤口，或导致内出血。他们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缓慢地移动。每走一步，颜白的心都悬着。直到将伤员轻轻放在干草铺上，看到其呼吸虽然微弱却依旧平稳，颜白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
夕阳的余晖几乎完全褪去，棚内光线迅速暗淡。潘折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角落的黑暗，将伤员苍白的面容和腹部那道缝合口照亮。
颜白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他取过那罐度数最高的酒——这已是营中能找到的最接近酒精的东西。用煮沸过的干净麻布蘸取，开始仔细擦拭缝合口周围的皮肤，由内向外画圈。冰凉的酒液带走血污，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昏迷中的士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消毒完成。颜白又拿出最后一点“磺胺粉”——系统兑换的初级抗生素，被他伪装成研磨过的“家传秘药”。他小心地将少量粉末溶于温水中，用干净的竹片撬开士卒的牙关，一点点滴入其口中。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有一些能被咽下。这是对抗感染最直接、也最渺茫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撑着自己没有瘫倒。他靠着粗糙的棚壁滑坐下来，目光却未曾离开草铺上的人。
“潘折。”他唤道。
“在。”少年立刻凑近，脸上满是油污和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记住。”颜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接下来，是关键。比开腹、缝合，更关键。”
潘折用力点头。
“第一，看呼吸。平稳为要，若出现急促、困难，立刻叫我。”
“第二，摸额头。发热是必然，但若烫手，或忽冷忽热，是险兆。”
“第三，看伤口敷料。”颜白指了指他刚刚盖在缝合口上的、另一块煮沸过的干麻布，“若有大量新鲜血渗出，或是有黄绿色、有臭味的液体浸出，立刻叫我。”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士卒腹部，“每隔一个时辰，轻轻贴近听听……肠鸣。就是肚子里，有没有咕噜声。若有，哪怕极轻微，是好事。说明肠子……开始动了。”
潘折听得极其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要点。
“你守前半夜。”颜白指了指旁边另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士卒，“你，后半夜。两人轮换，必须时刻有一人清醒，盯着他。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