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士卒有些紧张,但也用力点头:“明、明白!”
“有任何拿不准的,不确定的,”颜白看着他们,眼神疲惫却锐利,“不要自作主张,立刻叫醒我。记住,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决定他是死是活。”
两人凛然,再次重重点头。
安排妥当,颜白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一点点。他依旧靠着棚壁,没有躺下。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重的阴影。极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
他成功了……吗?
腹腔打开了,溃烂的肠段切除了,破裂处缝合了,腹腔清理了,关腹完成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在这个时代条件下能做到的步骤,他都做了。甚至用上了超越这个时代的药物和护理理念。
可是,没有监护仪器,没有抗生素静脉输液,没有完善的补液和营养支持。这个年轻的身体,要独自面对手术创伤、失血、疼痛,以及最可怕的——感染。那些看不见的、无处不在的微生物,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他那些简陋的消毒措施,那一点点口服的磺胺,真的能筑起一道防线吗?
他不知道。医学从来不是百分百的保证,尤其是跨越千年的降维施救。他赌上了自己的知识、技艺,和这个士卒的生命。
夜色,像浓墨一样彻底浸染了棚区。远处的营火和零星灯火,勾勒出营帐模糊的轮廓。风穿过棚隙,带来深秋的寒意。观察区里,油灯如豆,映着一站一坐两个紧张的身影,和草铺上那个生死未卜的年轻士卒。
颜白闭上眼睛,却没有睡。他在听。听那细微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的延长,都像一次小小的胜利;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让他的心骤然收紧。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潘折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
颜白立刻睁开眼。
潘折正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士卒的腹部,听了片刻,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不确定和惊奇的古怪表情。“颜……颜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像……有声音。很轻,像……像水泡轻轻破开……”
颜白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挪过去,俯下身,将自己的耳朵轻轻贴在士卒腹部的另一侧。
屏息。
在一片寂静中,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一声短促的、类似气泡穿过液体的“咕噜”声。紧接着,又是一声,稍长一些。
肠鸣音!
虽然微弱,虽然断断续续,但这意味着肠道蠕动开始恢复了!意味着那几处缝合的肠管,至少暂时是通畅的;意味着这个遭受重创的消化系统,没有完全瘫痪,还在挣扎着试图工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颜白的眼眶。那不仅仅是医学意义上的好消息,那是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曙光。它证明,他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个年轻的生命,正在用他顽强的生命力,回应着这场跨越时空的救援。
他抬起头,对上潘折同样激动又困惑的眼睛。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脸上的油污都显得生动起来。
颜白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靠回棚壁,目光再次落回伤员身上。肠鸣音带来了希望,但仅仅是一线希望。感染的高峰可能还未到来,发烧、疼痛、营养问题……一道道鬼门关依然横亘在前。
夜,还很长。
油灯的光晕稳定地燃烧着,将这一小方天地的轮廓,温柔地描摹在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