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脉搏,像溪流底部的暗涌,微弱却持续。
颜白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背贴在陈二狗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层薄汗下的热度。热度没有消退,但也没有继续攀升,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暂时遏制在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之下。他收回手,目光落在伤员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蹙着,而是微微舒展,仿佛在昏迷中卸下了一丝痛苦。
棚外的天色,正从墨蓝向鱼肚白过渡。光线透过棚顶的缝隙,不再是油灯昏黄的人造光,而是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的凉意,一丝丝渗进来。空气里的血腥和腐臭似乎也被稀释了,混合着干草、泥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炊气息。
潘折蜷缩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攥着一块半干的麻布。另一个负责后半夜的年轻士卒,则强撑着靠在棚柱上,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颜白没有叫醒他们。他轻轻掀开盖在陈二狗腹部的麻布。缝合口暴露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下,那道纵贯的“补丁”周围,红肿依旧,但范围似乎没有扩大。他用指尖极轻地按压伤口边缘,感受皮下的张力。还好,没有明显的波动感——那是积脓的征兆。他又凑近了些,仔细嗅了嗅。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和皮肤本身的气息,没有预料中可能出现的、甜腻的腐臭味。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感染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不知道它何时会突然窜出,给予致命一击。他拿起旁边陶碗里剩下的温盐水,用干净的麻布蘸湿,再次擦拭陈二狗干裂的嘴唇,然后撬开牙关,滴了几滴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但喉结还是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草铺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拉长的呻吟。
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呓语。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噗”声,从被麻布覆盖的腹部下方传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棚内,却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水面。
潘折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什、什么声音?”
颜白的手顿住了。他看向陈二狗腹部,又看向那张依旧昏迷的脸。几息之后,又是一声类似的、更轻微的气体排出的声音。
“他……”潘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困意一扫而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颜校尉,他…他是不是…通气了?”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陈二狗的腹部,屏息凝神。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地底的“咕噜”声。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肠鸣音。
虽然微弱,断断续续,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的跳动,但确实是肠鸣音。这意味着被手术惊扰、一度可能陷入麻痹的肠道,开始恢复最基本的蠕动功能。这是术后恢复中,一个极其重要的、积极的信号。
颜白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从手术开始就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将他勒断的弦,终于松开了第一扣。一股混杂着疲惫、庆幸和巨大压力的情绪,像退潮后的海水,缓缓漫过心岸。
“是通气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肠道开始动了。”
潘折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猛地站起来,又意识到不能惊扰伤员,硬生生压低了声音:“活了!颜校尉,他活了!您真的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还早。”颜白打断了他的兴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通气只是第一步,说明手术没有造成肠梗阻。真正的难关,是感染。他的烧还没退,伤口还在红肿期。接下来三天,才是鬼门关。”
潘折脸上的喜色僵了僵,但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更加专注。“那…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颜白走到棚子角落,那里放着几个洗净的陶罐和木盆。他舀起一瓢凉开水,慢慢喝着,滋润干得发痛的喉咙。清凉的水流划过食道,让他因熬夜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你记下来。”他放下水瓢,转向潘折,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医者的严谨,“从现在起,护理要点。”
潘折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麻布片,又摸出一小截烧黑的木炭——这是他昨晚问颜白要的,用来记录东西。他紧张地看着颜白,等待指令。
“第一,体温。”颜白开始口述,语速不快,确保潘折能跟上,“每隔一个时辰,用手背贴额,对比你自己的体温。若烫手明显,或忽冷忽热,立刻报我。同时,用凉水浸湿的麻布敷额、擦腋下、腹股沟,物理降温。”
潘折用力点头,炭笔在麻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符号。
“第二,伤口。”颜白指向陈二狗的腹部,“每日早晚,用煮沸后凉透的净水,清洗伤口周围皮肤,由内向外画圈。动作要轻,只清洁皮肤,不可触碰缝合线。清洗后,用这块麻布覆盖。”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叠好的、煮沸过的干麻布,“这块布,每日更换,换下的立刻用沸水煮过,晾干备用。观察敷料,若有大量新鲜血渗出,或出现黄绿色、有臭味的脓液,立刻报我。”
“第三,饮水与进食。”颜白顿了顿,“今日,只喂少量温盐水,每次不超过三勺,间隔一个时辰。若他意识清醒,能吞咽,明日可尝试喂极稀的米汤,滤去米粒,只要汤水。五日内,不得进食任何固体,包括肉糜。”
潘折记着,忍不住问:“那…他会不会饿?”
“饿,比胀破伤口好。”颜白看了他一眼,“肠道刚受过重创,需要时间愈合。过早进食,负担过重,可能引起再次穿孔或缝合处崩裂,那便是神仙难救。”
潘折凛然,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