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的湿润触感从额角移开,带走了些许黏腻的汗意。年轻士卒的眉头在昏黄灯影下微微舒展了一瞬,又因腹部的隐痛而重新蹙起。这细微的变化,落在颜白眼中,却像暗夜里的星火,清晰而珍贵。痛感,意味着神经末梢还在工作,意味着身体尚未放弃抵抗。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他和伤员的身影投在简陋的麻布围挡上,拉长,晃动,如同两个在生死边缘无声角力的剪影。棚外,军营的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慢慢清晰,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新一天操练的开始。但在这被麻布隔出的小小世界里,时间仿佛被油灯的光晕凝固了,只剩下呼吸的起伏,和指尖下皮肤温度的细微变化。
颜白没有抬头,他的听觉却捕捉到了棚外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不是寻常士卒的走动。他收回擦拭的手,将麻布浸入旁边温着的清水陶罐里,动作平稳,仿佛未受任何干扰。
脚步声在围挡外停住。
“颜……颜医官可在?”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恭敬的声音响起,是潘折。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些平时没有的东西。
颜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伤员脸上,观察着对方眼睑下眼球的细微转动。昏迷的深度似乎在减轻。
麻布帘子被小心地掀开一角,潘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穿着普通士卒号衣、但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另一个,则是一身青灰色文吏袍服、面容清癯的录事参军。
“参军大人来了。”潘折的声音压得更低,侧身让开。
录事参军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先是在这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隔离区”扫了一圈——干草铺,旧麻布,一盏油灯,几个粗陶器皿,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酒气混合的味道。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在颜白身上,以及颜白身后那个静静躺着的年轻士卒。
颜白这才缓缓站起身。一夜未眠的疲惫像潮水般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但他站得很直。他对着录事参军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医者面对病患家属时的、沉静而专注的气度,而非下级对上官的卑躬。
“参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
录事参军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颜白,紧紧锁在伤员身上。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干草铺边,俯身仔细看去。年轻士卒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确实淡了许多,嘴唇的青紫也退去不少,只剩下失血后的淡白。最关键的,是胸膛那规律而微弱的起伏,虽然缓慢,却持续不断。
“他……”录事参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一直如此?”
“后半夜平稳了些。”颜白回答得简洁,“痛觉恢复,是好事。”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年轻士卒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茫然地对着棚顶的阴影,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潘折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录事参军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屏住呼吸。
颜白却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想要挣扎抬头的士卒肩膀,声音放得极缓极柔:“别动。你受伤了,刚做完处理,躺着就好。”他的手指顺势搭上士卒的腕脉,感受着那虽然细弱、却已有根底的搏动。
士卒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颜白脸上,满是困惑和虚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想喝水?”颜白问。
士卒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颜白示意潘折。潘折连忙端过一直温在炭火边小陶罐里的清水,用木勺舀了浅浅一勺。颜白接过,小心地喂到士卒唇边。清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士卒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就是这一下吞咽,牵动了腹部的肌肉。年轻士卒眉头猛地拧紧,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清晰的、绵长的“咕噜噜”的肠鸣音。声音在寂静的围挡内显得格外响亮。
潘折瞪大了眼睛。录事参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颜白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医者看到预期生理反应出现时,最纯粹、最真实的欣慰。肠鸣音,意味着麻痹的肠道开始恢复蠕动,意味着那被缝合的、脆弱的消化通路,正在尝试重新工作。
“很好。”颜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鼓励的暖意,“肠子通了。稍后可以试着喝一点更稠的米汤。”
年轻士卒似乎也听懂了,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再次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
录事参军直起身,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颜白,又看看重新昏睡过去的士卒,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震惊、怀疑、不可思议,最终都化为一种沉沉的审视。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式:“颜白。”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