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纯,”他低声说,“但勉强可用。”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几包药材,都是他之前列出的名字。他逐一打开,仔细辨认——黄芩、黄连、金银花……都是常见的清热解毒药材。但最关键的那几味,用于尝试制备微量磺胺前体的矿物和特殊植物,果然没有。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潘折,”颜白转头,“去找炭笔和木板来。”
潘折很快找来了一块刨光的木板和一小截炭笔。颜白接过,在木板上快速画出了几种植物的形态特征——叶片形状、花序、根茎特点,并标注了可能生长的环境:“潮湿背阴处”、“石灰岩附近”、“腐殖土”。
“让人带着这个去找,”他将木板递给潘折,“优先找这几种。找到后,连根带土完整挖回,越快越好。”
潘折郑重接过,转身就跑。
颜白又看向张二牛和李栓子:“你们俩,现在开始,手不许碰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反复用煮过的盐水洗手,洗到发皱为止。然后,去把那边晾着的麻布叠好,每一块都要对折整齐,边缘对齐,不能有褶皱。”
这是最基础的训练——培养无菌观念和精细操作的习惯。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颜白则走到那口蒸馏酒的锅前,亲自调整火候。火焰不能太旺,否则酒精挥发太快,收集到的浓度反而更低。他需要一种稳定的、温和的热源。他添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木柴,让火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蒸汽沿着竹管上升,在冷水桶中冷凝,滴答,滴答。每一滴落下,都像在倒计时。
棚外,天色越来越亮。鱼肚白扩散开来,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晨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条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营中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辕门方向,已经能看到士卒在忙碌——搬运木架、悬挂灯笼和火把、清理空地。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营地,越来越多的人朝那个方向聚集,虽然被维持秩序的士卒拦在一定距离外,但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已经弥漫开来。
颜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刺来。但他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陶罐、药材、以及脑海中那个不断完善的推演方案上。
系统光幕在意识深处静静悬浮,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替代方案和风险提示。每一个“替代”后面,都跟着一串红色的警告。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恐惧那些警告。他需要做的,是在这些有限的、简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材料中,搭建起一座通往生机的桥。
桥的另一端,是尉迟宝琳微弱的心跳。
潘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几株还带着泥土的植物:“校尉,找到了两种!您看是不是?”
颜白接过,仔细辨认。叶片形状、气味、根茎特征……有一种接近,但还不是最理想的那种。他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他走到木桌前,开始处理这些植物。洗净、捣碎、浸泡、过滤……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场实验——在这个没有现代化学仪器的时代,试图从天然植物和矿物中提取出具有抗菌作用的成分,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他必须试。
陶罐里的液体在加热后开始变色,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清香和某种矿物腥气的味道。颜白盯着那不断冒泡的液体,眼神专注得近乎凝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辕门方向传来号角声——那是集结的信号。天,已经完全亮了。
颜白将最后一步完成的、颜色浑浊的液体小心倒入一个干净的瓷瓶,塞紧木塞。瓶身温热,里面的东西,是他能制备出的、最接近“抗菌药”的产物。效果未知,剂量凭经验估算,风险巨大。
但他只有这个了。
他直起身,将瓷瓶小心收进怀中。然后,他看向已经准备好的器械——煮沸消毒过的小刀、镊子、竹管、麻线;看向叠放整齐的干净麻布;看向那罐蒸馏过的烈酒;看向站在一旁、手洗得发红、神情紧张的张二牛和李栓子。
最后,他看向潘折。
年轻的士卒脸上有汗,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点燃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朝颜白用力点了点头。
颜白也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棚外走去。
晨光洒满营地,辕门前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火把和灯笼在晨光中依然亮着,与天光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光影。空地中央,一个简易的木台已经搭好,上面铺着干净的草席。
录事参军和王猛站在台侧,脸色凝重。
颜白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个木台。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灼热、冰冷、好奇、怀疑……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踏上木台,站定。
怀里的瓷瓶贴着胸口,传来微微的温热。指尖,那个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点。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赌局,也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