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录事参军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的目光在颜白脸上、在王猛焦灼的眼中、在张医官绝望的神情间来回移动。帐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帐内牛油灯的光芒显得黯淡了。
终于，他停下敲击。
“颜校尉。”他的声音嘶哑，“你确定要如此？”
“确定。”
“若败，你真愿伏法？”
“愿。”
录事参军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滚动，像压抑着惊雷。他看向王猛：“王校尉，你是尉迟小将军至交，此事……你如何说？”
王猛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末将……信颜校尉。”
“好。”录事参军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准了！”
张医官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辕门之前，午时正刻。”录事参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设立临时救治区，准颜白当众施救！着军中文书即刻拟写军令状，颜白画押！营中所有无紧急军务之将官、士卒，皆可于辕门外围观见证！”他盯着颜白，一字一顿，“颜校尉，此乃你自求之路。成，则功在营中；败，则军法无情。你可明白？”
“明白。”颜白躬身。
“去吧。”录事参军挥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去做最后准备。午时，辕门见。”
颜白转身，掀帘而出。
帐外的天光已大亮，晨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他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平稳而有力。
消息像野火，瞬间燃遍了整个泾阳大营。
当他穿过营地，走向伤兵营时，沿途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惊疑、好奇、畏惧、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身后蔓延。
“听说了吗？要在辕门动刀！”
“当众剖人？这……这成何体统！”
“颜校尉立了军令状，败了要掉脑袋的！”
“尉迟小将军不是没救了吗？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看是疯了……”
颜白没有理会。他走进伤兵营，潘折已经醒了，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棚屋门口，脸上写满了惶恐。显然，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颜……颜校尉……”潘折的声音发颤，“他们说的是真的？您真要……”
“真的。”颜白走进棚屋，开始清点昨夜准备好的器械、布料、药液，“把东西再检查一遍，尤其是刀刃和缝线。午时之前，所有物品必须齐备。”
潘折用力咽了口唾沫，看着颜白平静的侧脸，那股莫名的惶恐忽然淡了一些。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是。”
棚屋外，更多的脚步声聚集而来。张二牛和李栓子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同样的惊惶，但在颜白有条不紊的指令下，渐渐也稳住了心神。
清单上的物品一件件确认，摆放整齐。
颜白拿起那把最薄、最利的小刀，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轻轻抚过刀身，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
辕门之前，万众瞩目。
军令状已立。
这场关乎生死、荣辱、乃至观念颠覆的公开审判，即将上演。
他放下刀，看向棚屋外逐渐升高的日头。
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