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用刀,去争。”
话音落下,帐内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这句话的锋刃彻底割断了。没有断裂的脆响,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弥漫开来。
王猛的手指依旧指着尉迟宝琳,却不再颤抖。他死死盯着颜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与绝望渐渐沉淀,被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审视取代。他在判断,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虚张声势,多少是真正的决断。
“刀……”他缓缓收回手,声音嘶哑得厉害,“怎么争?说清楚。”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尉迟宝琳躺着的草席旁,单膝跪下,伸手轻轻掀开盖在他腹部的薄毯。那处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暴露出来,敷料边缘已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散发出更浓的腐臭。尉迟宝琳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毒脓不在皮肉浅表,而在腹内深处。”颜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他手指虚悬在伤口上方,比划着,“箭簇射入时,可能带入了衣物碎片、泥土,甚至碎裂的甲片。这些东西留在体内,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只会不断溃烂、化脓,热毒顺着血脉攻心入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猛,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张医官和另外两位老军医。
“所以,必须打开腹腔。”
“荒谬!”张医官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指着颜白,手指因愤怒而颤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此乃圣人之训!你……你这是要行那剖腹挖心、妖邪巫蛊之术吗?!”
“若父母子女病入膏肓,腐肉生蛆,剜去腐肉是孝还是不孝?”颜白反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张医官,战场之上,为保全士卒性命,断肢剜肉之事,您见得少吗?”
“那是在体表!是在四肢!”另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军医颤声道,他脸上满是惊惧和不可置信,“腹腔乃五脏六腑所居,是人之根本!一旦剖开,气泄神散,人立时就死了!此乃亘古未有之邪法!”
“亘古未有,不代表不能有。”颜白站起身,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毒脓在腹内,如同堤坝之内蓄满污水,不破堤引流,污水终将漫溢,淹没一切。破堤是险,但比坐视堤坝被污水从内部泡烂、最终崩塌,哪个更险?”
他转向王猛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录事参军:“常规汤药、外敷,已无法触及深处病灶。拖延下去,尉迟小将军只有气血耗尽,热毒攻心一途。开腹清创,寻出箭簇异物,引净脓液,再行缝合……这是唯一可能触及病灶、祛邪扶正之法。与剜去体表腐肉,原理相通,只是更深,更险。”
“更深……更险……”王猛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在颜白平静的脸上和尉迟宝琳痛苦的面容间来回移动。帐内火把的光跳跃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忽然问:“你有几成把握?”
“不足四成。”颜白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数字让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连潘折三人在角落都瞪大了眼睛。
“不足四成……”录事参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慎和压力,“颜校尉,你可知道,若你动手,而尉迟小将军……有个万一,你会面临什么?”
“知道。”颜白点头,“轻则军法从事,重则……性命难保。”
“知道你还敢提?!”张医官厉声道,“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足四成的机会!更是拿尉迟小将军的命去赌!”
“若不动手,机会是零。”颜白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张医官,您行医多年,当知有些病症,温和之法已无路可走。非常之疾,需非常之法。学生愿以此身,赌这一线非常之机。”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沸腾的争议之锅,瞬间让激烈的反对声为之一滞。不是道理说服了他们,而是那种将自己也置于刀锋之下的决绝,让人一时失语。
录事参军站起身,在长案后缓缓踱了两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角。帐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营火点点,更远处传来隐约的刁斗之声。寒风趁机灌入,吹得帐内火把一阵明灭。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颜白。
“颜校尉,你此法……骇人听闻。莫说军中,便是传回长安,也必引轩然大波。届时,流言蜚语,攻讦构陷,不会仅止于你一人。”他的话语缓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可能会被斥为妖人,所行被视为邪术。你颜氏清誉,亦可能受你牵连。”
颜白沉默了片刻。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反应。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参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晰,字字如凿,刻进寂静里,“若因惧流言,而见死不救;若因保声名,而罔顾生机。那学生所学何用?所持何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为取信于众,杜绝日后流言猜忌,”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我请求,于明日午时,在校场辕门之前,当众施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