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阻力感,从指尖传来。那层被脓液浸透、早已失去弹性的敷料,像一张腐朽的纸,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紧接着,一股积蓄已久的、黄绿粘稠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从裂口处猛地涌了出来,顺着尉迟宝琳腹部的弧度,流淌到铺在身下的厚麻布上。
空气里那股原本就隐约可闻的腐臭,骤然浓烈了十倍。
棚外,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当那脓血涌出的刹那,人群中爆发出第一阵无法抑制的、低沉的惊呼。那声音像闷雷滚过地面,带着惊骇、恶心,还有一丝本能的恐惧。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有人别开了脸,更多的人则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那伤口里,竟藏着如此污秽之物。
颜白的手,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涌出的脓血,而是紧紧锁定在裂口之下。左手早已准备好的、浸满蒸馏酒的干净麻布,迅速而准确地覆了上去,轻轻按压,吸走多余的脓液,露出下方真正的创面。
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景象。
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黑,像被火焰燎过的皮革,中央的肌肉组织已经彻底坏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色,其间夹杂着黄绿色的脓苔和暗红色的血凝块。更深处,隐约可见一点金属的寒光,那是断箭的镞头,深深嵌在组织里,被腐败的肉芽和脓液包裹着,像一枚恶毒的种子。
颜白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而悠长。外界的一切——惊呼、骚动、数千道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都像潮水般退去。他的世界,收缩到了极致,只剩下眼前这片不过巴掌大小的区域,以及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刀。
他需要先清创。彻底清除所有坏死、感染的组织,为取出箭镞创造空间,也为后续可能的一线生机,扫清障碍。
柳叶刀的刀尖,再次探入。
这一次,动作有了变化。不再是垂直的切割,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近乎描摹的弧度,沿着坏死组织的边缘,轻轻划下。刀锋过处,那些早已失去生命力的灰败组织,像腐败的树皮般被剥离下来,露出下方相对健康、尚有血色的肌理。他的手腕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次下刀,都仿佛经过最严密的计算,多一分则伤及活肉,少一分则清理不净。
脓血,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被挤压出来。潘折站在一旁,双手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按照事先的吩咐,及时递上新的、浸满酒的麻布,接过颜白手中沾满污物的旧布。每一次交接,他的目光都忍不住瞥向那不断扩大的、清理中的创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后退。
棚外的骚动,随着颜白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操作,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死寂。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不适、惊疑不定,以及一丝被震慑住的沉默。他们见过战场上的血肉横飞,见过断肢残骸,却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仿佛在雕刻一件器物般的“切割”。这超出了他们对“治伤”的所有认知。
“他在……刮肉?”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兵,声音干涩地喃喃道。
“那不是刮,是……是剔。”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士卒,喉结滚动,“像庖丁解牛……”
“邪术……这定是邪术……”更远处,有人低语,声音里带着恐惧。
但这些低语,丝毫传不进颜白的耳中。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寸之地。坏死组织被一片片清除,创面逐渐变得清晰。那枚箭镞,也露出了更多狰狞的面目——它并非笔直嵌入,而是以一种倾斜的角度刺入,锋利的倒钩,深深卡在肌肉纤维和可能存在的筋膜之间。
最危险的时刻,即将到来。
颜白停下了刀。他示意潘折,递上那把特制的、前端带弯钩的镊子。镊子已经在沸水中煮过,又用酒淋洗,此刻冰凉。他用左手两指,轻轻分开创口两侧相对健康的组织,暴露出箭镞嵌入最深的部分。然后,右手持镊,将弯钩的尖端,极其小心地探入箭镞与组织之间的微小缝隙。
他的动作,慢得令人窒息。
棚外,连那压抑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气,眼睛一眨不眨。他们看到那年轻医卒的手,稳得像磐石,却又轻得像羽毛。镊子的尖端,在血肉中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寻找着那致命倒钩的着力点。
颜白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潘折立刻用一块干净的布角,轻轻替他沾去。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潘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做到了。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是几个呼吸,也可能过了许久。
终于,颜白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镊子的弯钩,似乎勾住了什么。他没有用力拉扯,而是手腕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弧度,轻轻旋转,同时配合着左手手指对周围组织的轻微压迫和引导。
这是一种精妙到极致的手法,融合了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以及对力学支点的精准利用。
一点,一点。
那枚带着暗褐色血垢和腐败组织的三角形箭镞,伴随着少量新鲜涌出的鲜血,缓缓地、完整地从创口深处,被“请”了出来。
当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