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晨光从帘隙斜斜切入，在地面铺开一道狭长的、浮动着微尘的光带。颜白靠在冰冷的帐壁上，闭着眼，却并未真正休息。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清晰而沉重，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潘折轻柔的舀水声，陶勺与碗沿偶尔的轻碰，以及，尉迟宝琳那逐渐从微弱转向平稳的呼吸。
那呼吸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断裂的嘶哑，而是有了某种沉实的、节律性的力量。虽然依旧缓慢，却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稳固地存在着。
颜白睁开了眼睛。
光带已经移动，落在了尉迟宝琳盖着的薄被边缘。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疲惫而有些滞涩，走到榻边。潘折立刻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颜白没有立刻检查伤口，而是先观察尉迟宝琳的面色。死灰般的颜色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泥土色，嘴唇的绀紫也淡了，干裂处凝结着暗红的血痂。他伸手，手背轻轻贴在尉迟宝琳的额头上。
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彻骨的冰凉，而是有了些许温意，虽然仍低于常人。
他又俯身，仔细倾听呼吸。那湿漉漉的杂音减弱了，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气流平稳通过鼻腔的细微声响。手指再次搭上颈侧动脉，搏动依旧偏快，但那种细碎的、不祥的震颤消失了，变得有力而规律。
最危险的休克期，似乎……暂时渡过了。
颜白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胸腔里积压了整夜的巨石，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更深沉的疲惫。磺胺粉起了作用，身体的代偿机制撑了过来，但接下来的感染关、恢复关，依旧漫长。
“颜医？”潘折小声问，带着期待和不安。
“暂时稳住了。”颜白的声音沙哑，“但还不能松懈。创口需要换药，观察有无红肿、渗液。体温、呼吸、神志，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若有高热，或呼吸再次急促，立刻叫我。”
潘折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倍感责任重大的神情。“小人明白！一定寸步不离！”
颜白点点头，没再多说。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让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也需要应对必然已经在外界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已然大盛，将整个泾阳大营照得一片明亮。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冲淡了营帐内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药味。辕门前的空地上，那临时搭建的木台还在，上面干涸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但此刻，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三三两两的军士聚在远处，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这边。当颜白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惊疑、敬畏、怀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声却沉重的压力。
颜白恍若未觉。他沿着营帐间的土路，慢慢朝自己那间简陋的营帐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与倦怠。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能听到压抑的议论声在身后重新响起，像潮水般蔓延。
“出来了……”
“尉迟郎将……怎么样了？”
“听说肚子都剖开了……”
“那颜白，当真敢下手……”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送来，又随风散去。颜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知道，从昨夜他拿起那柄小刀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改变了。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必须承受。
回到自己的营帐，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他那个简陋的器械箱静静放在角落。他在胡凳上坐下，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帐壁，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疲惫此刻才汹涌而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肌肉酸痛，眼皮沉重，头脑却因为过度消耗而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刺痛。昨夜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回——冰冷的刀刃划开皮肤，手指探入腹腔寻找箭镞，腐肉被剔除时粘腻的触感，还有尉迟宝琳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
“颜医可在？”
帐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颜白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疲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在。请进。”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身着明光铠，虽未戴盔，但一身行伍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锐利，进门后先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营帐，最后才落在颜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