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声停了。
李鱼将手从铜盆里抽出，指尖滴落的水珠在午后干燥的空气中迅速蒸发，留下微凉的触感。他不敢擦，只将双手举在身前，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目光投向颜白，等待下一个指令。
颜白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尉迟宝琳身上。榻上的人呼吸依旧粗重，高热带来的潮红在苍白的面颊上晕开，像两团不祥的火。但颜白关注的不是这个。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切割着空气，落在尉迟宝琳微微起伏的胸膛，落在他偶尔无意识抽动的手指，落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的眼球。
谵妄的前兆。
“潘折。”颜白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凝滞的空气微微一震。
“在！”潘折立刻从记录体温的矮几旁站直。
“去取凉水，越多越好。再找几块最细软的麻布，煮沸晾凉备用。”颜白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李鱼，你继续练习洗手步骤，直到闭着眼也能分毫不差。然后去帮潘折。”
两人应声而动，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燥热的风。
颜白走到榻边，俯身。尉迟宝琳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含糊的音节，不成语句，只有破碎的气音。颜白伸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滚烫。比半个时辰前似乎又高了一些。这不是好兆头。磺胺在对抗细菌，但细菌死亡释放的毒素，以及身体免疫系统过度的反应，都可能将病人推向另一个深渊——败血症休克，或者高热惊厥。
他掀开薄被，解开腹部的绷带。
伤口暴露出来。红肿的范围没有继续扩大，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但缝合线周围的皮肤紧绷发亮，创口深处渗出的液体，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不再是清亮的淡黄，而是带着一丝浑浊的、极淡的橙红。量不多，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颜白的眼底。
是渗血？还是感染并未完全控制，局部有小的出血点？
他需要更亮的光，更好的视野。但此刻，只有帐顶缝隙漏下的、逐渐西斜的日光。
颜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冰凉的焦虑。他取过旁边煮沸冷却的盐水，用干净的麻布蘸取，极其轻柔地清洗伤口周围。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紧绷发亮的皮肤下，不是可能恶化的感染，而只是一道需要处理的普通创面。
清洗，观察，再清洗。
没有明显的脓点，没有组织坏死的黑色。渗液的颜色在第二次清洗后，似乎又淡了一些。颜白的心稍稍落回半分。也许是微小血管破裂，混合了组织液。他重新撒上薄薄一层磺胺粉末——剂量必须精确，多一分可能伤及肝肾，少一分则压不住病菌。然后换上新的、煮沸晾干的细麻布敷料，包扎。
整个过程，尉迟宝琳一直不安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偶尔会猛地抬起手臂，又无力地垂下。
“稳住他。”颜白对刚提着水桶进来的潘折道，声音依旧平静，“别让他扯到伤口。”
潘折放下水桶，上前轻轻按住尉迟宝琳的肩膀。触手是滚烫的肌肉和失控的力量。尉迟宝琳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映着帐顶模糊的光影。他瞪着潘折，眼神凶狠，却又空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也许是厮杀的战场，也许是坠落的箭矢。
“杀……杀……”破碎的字眼从齿缝间挤出。
潘折手一抖，几乎要松开。
“按住。”颜白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正将浸透凉水的麻布拧得半干，“他在说胡话，听不见，也认不出你。他现在需要降温。”
冰凉的麻布覆上尉迟宝琳的额头、脖颈、腋下。昏迷中的人猛地一颤，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颜白不为所动，动作快而稳，一块块凉布更换着，擦拭着那些皮肤薄、血管浅的部位。物理降温，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对抗高热的手段。
汗水从颜白的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帐内闷热，水汽和病人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息混合在一起，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但他擦拭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只盯着尉迟宝琳皮肤温度的变化，盯着他呼吸的节奏。
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缓慢爬行。
李鱼回来了，抱着一摞煮过晾凉的麻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颜白没有分给他眼神，只简短命令：“换水。桶里的水热了就去换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