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录事参军此时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颜校尉,某奉令记录尉迟郎将伤情及诊治经过。可否详述,眼下所用何法?宝琳郎将情形,较之昨日,是进是退?”他的声音温和,措辞谨慎,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显露出其记录背后的分量。
颜白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支随时准备记录的笔。他知道,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记录,被解读,被送往更高处,也可能成为某种评判的依据。
“眼下之法,其一,物理降温。”他指了指水盆和布巾,“以凉水擦拭体表,助散热,护神志。其二,”他顿了顿,从腰间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所剩无几的白色粉末,“此为我秘制‘磺胺散’,研磨后以清水送服少许,专克此类由伤口侵入之秽毒。”他没有解释磺胺是什么,只是陈述其作用,“至于病情进退……”
他转身,从旁边木几上拿起那几张记录着体温、呼吸、脉搏的黄麻纸,递给刘校尉。“此乃自手术之后,每隔一个时辰所记。昨夜子时后,体温渐升,至今已至峰值,谵妄始现。此为秽毒被药力激发、身体反应加剧之兆。若药物有效,体温当于此后一两个时辰内开始回落,神志渐清。”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据上,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基于观察和逻辑的笃定,“是进是退,黎明之前,当见分晓。”
刘校尉接过那几张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时间、数字和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颜白标注的摄氏度近似值)。他看不懂全部,却能感受到其中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规律。这种规律本身,就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他抬头,再次看向颜白。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看不到惶恐,也看不到急于辩白,只有一种沉静如深潭的专注,以及掩藏在极度疲惫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这种掌控感,让刘校尉心中的质疑,稍稍松动了一些。他想起了大将军听闻宝琳中箭濒死时的震怒与悲痛,也想起了大将军在得知颜白剖腹取箭后,那长达数息的沉默,以及最后那句复杂的低语:“且看他……能否真的创造奇迹。”
“某需要向大将军回禀。”刘校尉将记录纸递还给颜白,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严肃,“颜校尉,某只问一句,依你之见,宝琳……可能熬过此关?”
颜白沉默了片刻。帐内,尉迟宝琳的呓语声低了下去,呼吸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点点,但依旧粗重。油灯的光晕晃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在尽力。”颜白最终说道,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那不符合医学的客观,也过于轻浮,“药物在起效,护理未曾间断,他的身体底子很好,求生意志亦强。胜算,有。”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需时间,也需要……不受干扰的静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意有所指。
王录事参军笔下不停,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颜白一下,又迅速垂下,继续记录。
刘校尉深深看了颜白一眼,点了点头:“某明白了。颜校尉辛苦。”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帐帘,却又在门口停住,回头道,“营中近日,有些许流言蜚语,关乎颜校尉救治之法……大将军已有耳闻。颜校尉不必理会,专心救治即可。某等告退。”
说完,他掀帘而出。王录事参军合上纸卷,对颜白微微颔首,也跟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目光,却似乎带不走那无形中压下的重量。流言蜚语……颜白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早该料到。剖腹取箭,闻所未闻,如今病人高热谵妄,在有些人眼中,恐怕正是“妖法害人”、“天降其咎”的明证。
潘折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低声道:“校尉,他们……”
“无妨。”颜白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但指令清晰,“继续换水,擦拭。注意他呼吸和呓语的变化。”
他走回榻边,重新拿起布巾。指尖传来尉迟宝琳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刚才触摸时,那灼热感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还是疲惫导致的错觉?
颜白不敢确定。他只能继续,一下,又一下,用最原始却也最可靠的方式,帮助这具身体对抗着内在的烽火。
帐外,刘校尉与王录事参军并未立刻远离。站在离营帐十余步外的阴影里,刘校尉望着那透出昏黄灯光的帐篷,低声道:“王参军,依你看?”
王录事参军将纸卷小心收好,沉吟道:“下官不通医理,不敢妄断。然则,观颜校尉神色、所述之理、所记之详,确与寻常医官迥异。至于流言……”他摇了摇头,“营中人多口杂,尉迟郎将若安然,流言自息;若有不测……”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刘校尉哼了一声,目光锐利:“某观此人,虽疲惫欲死,眼神却稳如磐石。或许……真有些门道。”他顿了顿,“那些嚼舌根的,你留意着些,别让他们扰了此地清静。一切,待天明再说。”
两人身影融入夜色,脚步声渐远。
帐内,颜白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指尖的温度、耳边的呼吸、以及那在疲惫深渊里,依然死死绷紧的、名为“希望”的弦。
远处,东方天际的墨色,似乎被某种力量极其缓慢地稀释着,透出一线难以形容的、介于黑与灰之间的混沌。
夜,依旧深沉如铁。但最黑暗的时刻,或许正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