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触感，是油纸包裹的坚硬轮廓，带着体温的微暖。颜白没有睁眼，只是让那触感在指尖停留片刻，像一种无声的确认。帐内，潘折和陈栓子轮流计数的声音已经停下，只剩下尉迟宝琳略显粗重、但节奏尚算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起伏。
这平稳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呼吸的节奏开始乱了。先是变得急促，仿佛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然后夹杂进含糊的呓语。颜白立刻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但步伐没有丝毫迟滞，几步便到了榻边。
尉迟宝琳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刚刚擦去的汗珠又密密地沁了出来。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嘴唇开合，吐出破碎的音节：“……阿耶……马……冲……别过来……”声音嘶哑，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梦魇般的焦灼。
谵妄。
颜白的心沉了一下，但并未慌乱。这是严重感染后身体应激反应的常见表现，免疫系统在与病原体激烈交战，中枢神经系统受到波及。他伸手探向尉迟宝琳的额头，触手滚烫，比之前测量的温度显然又升高了。高热正在灼烧他的神志。
“潘折，换水，凉一些的。”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潘折脸上因尉迟宝琳呓语而升起的惊慌。潘折应了一声，几乎是扑向角落的水盆。
陈栓子也站了起来，有些无措地看着。
“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按住，别让他乱动牵扯伤口。”颜白吩咐道，自己已经利落地拧干一块布巾，开始擦拭尉迟宝琳的颈侧、腋窝、腹股沟——这些有大血管经过的区域，是物理降温的关键。
冰凉的布巾触及皮肤，尉迟宝琳的身体猛地一颤，呓语变成了短促的呻吟，手臂无意识地想要挥开。陈栓子连忙上前，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住他的肩头，动作有些生硬，但足够认真。
颜白擦拭的动作稳定而快速，布巾很快变温，潘折立刻递上新的。水珠沿着尉迟宝琳的皮肤滚落，浸湿了身下的草垫。帐内只剩下布巾拧动的水声、粗重的呼吸和断续的呓语。
汗水从颜白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落，他恍若未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耳中捕捉的呼吸变化、以及眼前病人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上。磺胺的剂量已经用到他能把握的极限，再增加，未知的毒性风险就可能压倒治疗收益。现在，除了物理降温，就是等待，等待药物起效，等待身体的免疫系统赢得这场消耗战。
这是一场寂静的搏杀，发生在皮肤之下，血液之中。
就在颜白换到第三块布巾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巡夜士卒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更重、更带着某种目的的靠近。紧接着，一个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在帐帘外响起：“颜校尉，尉迟大将军麾下刘校尉、营中王录事参军到访，探视尉迟郎将。”
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病情看似恶化的时刻。
颜白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请进。”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疲惫，也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务性的简洁。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远处营火特有的烟熏味。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的明光铠，未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被风霜刻出深深纹路的脸，正是尉迟敬德的亲信部将刘校尉。他目光如电，进门第一眼就扫向病榻，看到尉迟宝琳潮红的脸、听到那含糊的呓语时，眉头立刻锁紧，脸色沉了下去。
后面一人稍显清瘦，穿着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手里拿着一卷纸和一支细笔，是营中掌管文书记录的王录事参军。他的目光则更为游移，先看了看颜白被汗水浸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又扫过榻边水盆、布巾，最后才落到尉迟宝琳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尉迟宝琳的呓语和粗喘在持续。
刘校尉向前迈了一步，铠甲叶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盯着颜白，声音低沉，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直率，也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颜校尉，宝琳他……这是？”
“术后感染引起的高热和谵妄。”颜白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布巾递给潘折，转身面对两人。他的站姿并不挺拔，甚至因为长时间的弯腰而显得有些微佝，但眼神平静，迎着刘校尉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是预料中的风险，正在处理。”
“预料中？”刘校尉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痛苦呓语的尉迟宝琳，“某听闻，颜校尉昨日曾言，箭簇已取，伤势已稳？”他的语气里，质疑多于询问。
颜白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箭簇取出，缝合完成，是处理了可见的创伤。但伤口深及腹腔，难免有肉眼不可见的‘秽毒’侵入。如今的高热、谵妄，便是身体正气与秽毒交战的表现。战况激烈，故有此象。”他用了一个对方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如同两军鏖战，战至最酣时，场面自然酷烈。”
刘校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他并非不通医理，军中将卒受伤后发热致死乃是常事，只是以往医官多归咎于“伤重不治”或“邪风入体”，从未有人像颜白这样，将过程描述得如此具体，仿佛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