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你醒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尉迟宝琳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一丝气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水……”
颜白紧绷的脊背,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了一丝。他立刻侧身,对守在榻尾、同样屏住呼吸的潘折低声道:“温水,小半勺,慢点。”
潘折几乎是跳起来的,手忙脚乱地去取早已备在矮几上的陶碗和木勺。他的手有些抖,碗沿和勺柄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颜白没有催促,只是重新俯身,仔细观察着尉迟宝琳。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此刻又无力地半阖着,但眼珠的转动有了些微的自主性,不再是完全的涣散。颜白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缓慢移动。尉迟宝琳的眼皮颤了颤,视线极其迟缓地、试图追随那移动的指尖。虽然反应微弱,但意识确实在回归。
“尉迟校尉,能听见我说话吗?”颜白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如果能,试着眨一下眼。”
漫长的几息之后,尉迟宝琳的眼皮,极其费力地、完全闭合,然后又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成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颜白的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他接过潘折递来的木勺,勺底是浅浅一层温热的清水。他示意潘折轻轻扶住尉迟宝琳的头颈,自己则将勺沿极其小心地贴近那干裂起皮的嘴唇。
水滴浸润唇缝,尉迟宝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吞咽更多。颜白却立刻移开了勺子。“一次不能多,会呛到,肠胃也受不住。”他像是在对尉迟宝琳解释,又像是在教导潘折,“慢慢来,润一润就好。”
他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每次只给极少的水。尉迟宝琳的呼吸因为这份渴望而略显急促,但眼神里的茫然,似乎又褪去了一分,多了一丝属于“尉迟宝琳”本身的、微弱的不耐和焦躁。
很好,情绪也在恢复。
颜白放下勺子,开始进行苏醒后的第一次系统评估。他检查瞳孔对光反射,比昏迷时灵敏了许多;轻轻按压甲床,观察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再次触摸额头和颈侧,高热未退,但触感似乎不再那么灼手,或许体温计能给出更精确的下降证据。最关键的,是伤口。
他示意潘折帮忙,两人极其小心地解开腹部的绷带。当最后一层敷料被揭开时,潘折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伤口周围的肿胀明显消退了,那圈发黑溃烂的“堤坝”颜色转淡,边缘开始出现收缩的迹象。创面渗出的液体,不再是浑浊的黄绿色,而是清亮的淡黄,量也少了许多。缝合线依旧紧绷,但不再有随时会崩断的恐怖感。虽然距离愈合还很遥远,但这无疑是向好的、决定性的转变。
颜白仔细清洗、上药、更换敷料。整个过程,尉迟宝琳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身体微微扭动,但不再有之前谵妄时那种狂暴的挣扎。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茫然地落在帐顶,偶尔会随着颜白移动的手,极其缓慢地转动。
当最后一道绷带系好,颜白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帐内,晨光已经大亮,光柱中浮动的尘埃,仿佛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盈。
就在这时,帐外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起初只是零星的交谈,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像潮水般涌来,隔着厚厚的帐帘也能清晰感知。
潘折脸色一变,看向颜白:“先生,外面……”
颜白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走到帐帘边,并未掀开,只是侧耳倾听。声音很杂,有惊叹,有质疑,有难以置信的反复确认,也有压低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议论。
“……真的醒了?不是回光返照?”
“千真万确!刚才潘折那小子出来换水,亲口说的,眼睛睁开了,还能认人!”
“老天爷……那种伤,高热了几天几夜,居然……这颜白,莫非真有鬼神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