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慎言!什么鬼神,我看是邪术!哪有这般救人的?不用汤药,只用些粉末清水……”
“邪术能让人起死回生?你行你来?”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显然,尉迟宝琳苏醒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好奇的、看热闹的、真心钦佩的、还有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此刻却惊疑不定的,全都涌了过来,试图靠近这顶被严格隔离的营帐。
颜白转身,对潘折道:“你出去,就站在划定的界线外,告诉所有人:尉迟校尉确已苏醒,但极度虚弱,仍需静养,严禁喧哗靠近。擅闯隔离区者,按军法论处。”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另外,去请当值的旅帅,调两名持戟卫士过来,守在界线处。不是防人,是维持秩序。”
潘折用力点头,脸上因为激动和即将面对外面人群的紧张而微微发红。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声浪,因为他的出现骤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在他的话语声中渐渐低伏下去,化作更密集的窃窃私语。颜白没有再去听。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榻上。
尉迟宝琳不知何时,又将目光转向了他。那眼神里的困惑依旧浓重,但虚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凝聚、辨认。他的嘴唇翕动,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你……是……”
颜白走到榻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我叫颜白。”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军中医官。你受了很重的箭伤,伤口溃烂引发高热,昏迷了四天。现在,你挺过来了。”
“箭……伤……”尉迟宝琳重复着这两个字,涣散的目光里掠过一丝痛苦的悸动,仿佛这两个字勾起了某些血腥破碎的画面。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别多想。”颜白立刻道,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现在你需要休息,积攒力气。伤在好转,但离痊愈还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在为康复积蓄力量。所以,放松。”
或许是颜白话语里的肯定太过自然,或许是那平静的目光驱散了些许梦魇的残影,尉迟宝琳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他依旧看着颜白,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茫然,渐渐被一种极深的疲惫覆盖。眼皮沉重地垂下,又挣扎着抬起,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是陷入沉睡,而非昏迷。
颜白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那张年轻却因伤痛和高热而迅速消瘦、轮廓越发深刻的脸。帐外的喧嚣被帐帘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帐内,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光柱中无声舞蹈的微尘。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成就感,混合着依旧紧绷的责任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胜利的曙光已经刺破黑暗,但黎明前的这段路,往往最为寒冷和危险。感染可能反复,并发症可能随时出现,尉迟宝琳虚弱的身体能否承受后续的营养补充和康复锻炼,都是未知数。
不能松懈。
他走到矮几旁,就着清水,慢慢咀嚼着一块硬得硌牙的胡饼。味同嚼蜡,但身体需要能量。他一边吃,一边在脑中梳理接下来的护理要点:逐渐增加饮水量,尝试喂服极稀的米汤,严密监测体温和伤口变化,预防褥疮……
帐帘再次被掀开,潘折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兴奋的神情:“先生,话带到了,人也散了……不过,远远围着看的人更多了。旅帅派了两个人过来,守在那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好多人都在问,您用的到底是什么法子……还有几个之前说风凉话的医官,脸色难看得很。”
颜白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口水。“由他们去。”他淡淡道,“我们只做该做的事。潘折,记住刚才喂水的要点了吗?接下来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每次量要严格控制。还有,注意记录他清醒的时长和反应。”
潘折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和木牍,认真地记下。
颜白走到帐边,透过帘隙,望向外面。晨光下的营地空地上,果然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朝着这边张望。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一道道目光,却仿佛有形质般投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或许还有嫉恨的。
他放下帘子,走回榻边坐下,背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柱。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此刻在阶段性胜利的松弛下,终于开始反噬。
但他只是闭上了眼,并未躺下。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蓝色光幕,快速检索着关于术后营养支持和康复期护理的要点。光幕上的文字流淌,映照着他眼底残余的血丝和不容动摇的专注。
帐内寂静,只有沉睡者平稳的呼吸,和记录者炭笔划过木牍的沙沙轻响。阳光透过帐布,将一切都染上淡淡的、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