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停了。
炭笔搁在木牍边缘,潘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榻上。尉迟宝琳的呼吸平稳悠长,像退潮后的海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他再看向颜白——校尉靠在矮几旁,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疲惫的深渊。
潘折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给炭盆添些新炭。帐帘刚掀起一道缝隙,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人语和更清晰的寒意钻了进来。他顿了顿,侧耳倾听。
“……说是快不行了,高热不退,人都不醒了……”
“……那颜校尉的法子邪门,拿小刀划肚子,能活才怪……”
“……尉迟将军要是知道……”
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在草丛里游弋,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潘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掀帘出去,那低语声却戛然而止,只有远处巡夜士卒模糊的身影和火把晃动的光晕。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一股闷火腾起。转身回帐时,动作重了些。
颜白的眼睛已经睁开,里面没有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沉静的、映着油灯微光的墨色。“听到什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潘折张了张嘴,那些恶毒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校尉,外面……有人在传,说尉迟小将军快不行了,说您的法子……害死人。”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颜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那丝极淡的弧度也消失了。他只是缓缓坐直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扫过榻上沉睡的尉迟宝琳,又落回潘折脸上。“还有呢?”
“还说……说您是为了出头,拿尉迟小将军的命……搏前程。”潘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拳头却捏得指节发白。
沉默。
只有尉迟宝琳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对这些谣言最无声也最有力的驳斥。
颜白忽然伸手,拿起矮几上那卷记录详尽的木牍。炭笔留下的痕迹清晰工整,体温、脉搏、呼吸、伤口渗出物的性状变化……时间、数据,一丝不苟。他用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然后,轻轻放下。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愤怒的驳斥,没有委屈的辩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评价。那平静,反而让潘折感到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校尉,他们这是污蔑!尉迟小将军明明在好转!”潘折忍不住道。
“所以,”颜白抬起眼,看着他,“记录要更准,护理要更细。谣言杀不死人,但疏忽会。”他顿了顿,“去准备温水,该给尉迟校尉擦身降温了。动作轻,注意保暖,别让他受风。”
潘折怔了怔,看着颜白已经起身,走向水盆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疲惫刻在每一寸线条里,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胸口的闷火奇异地平息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坚实的力量。“是!”他应了一声,立刻去准备。
温水浸润细麻布,拧干。颜白亲自操作,从额头到颈侧,到腋窝,到掌心……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尉迟宝琳在昏睡中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但没有醒来。他的体温依旧偏高,但触手已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
潘折在一旁帮忙,递布,观察尉迟宝琳的反应。他看着颜白专注的侧脸,那上面有油灯投下的阴影,有连续熬夜留下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巡夜士卒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更沉稳,更带着某种意味的靠近。脚步声在帐帘外停下。
潘折心头一紧,看向颜白。
颜白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用过的布递给潘折,取过干的细麻布,继续擦拭尉迟宝琳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平静无波:“请进。”
帐帘被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浅青色官袍,头戴介帻,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是营中掌管文书刑名的录事参军。落后半步的,则是一名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壮硕校尉,面庞黝黑,眉骨上一道旧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最终定格在颜白和榻上的尉迟宝琳身上。他并未通报姓名,但那身铠甲制式和腰间那柄明显超出寻常校尉规格的横刀,已昭示其身份——尉迟敬德的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