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夜话与高热(2 / 2)

帐内的空气陡然变得沉重。油灯的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录事参军的目光先落在颜白身上,带着审视,又移向矮几上的木牍,最后看向榻上。“颜校尉,深夜打扰。尉迟将军关切少将军伤势,特遣某等前来探视。”他的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那亲信校尉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榻边。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尉迟宝琳苍白但平静的脸,扫过他盖着薄被的腹部,最后,落在颜白那双正在忙碌的、沾着水渍的手上。

颜白完成了擦拭,将布放下。他直起身,转向两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尉迟校尉伤势危重,但已度过最凶险的感染关隘。目前生命体征趋于稳定,高热正在逐步消退。”他的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二位若要探视,请勿靠得太近,以免带入外邪。”

亲信校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盯着颜白:“某听闻,少将军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命在旦夕。”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潘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颜白却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质疑和压力。他侧身,指向矮几上的木牍:“自术后起,每隔半个时辰,体温、脉搏、呼吸、伤口情况,均有记录。高热是身体正气与邪毒相争之象,邪毒(感染)已被药物压制,正气渐复,故高热渐退。最危险的时刻,确实是昨夜。”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亲信校尉锐利的审视,“此刻,尉迟校尉虽未醒,但呼吸平稳,对声音和触碰已有微弱反应。能否完全康复,取决于后续护理,防止并发症。”

他说的都是事实,用最平实的语言,没有任何夸大或掩饰。甚至没有去反驳“命在旦夕”的谣言,只是陈述记录和观察。

录事参军上前一步,拿起那卷木牍。炭笔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工整清晰,时间、数据一目了然。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在那些起伏的曲线上停留。他是文官,不懂医术,但他懂数据和记录。这份记录的详尽和连贯,本身就有一种无声的说服力。

亲信校尉没有去看木牍,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颜白脸上,又缓缓移到颜白那双眼睛上。那里面布满血丝,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疲惫之下,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清醒。没有心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因为他们的突然到来而被打断节奏的不耐。

他又看向榻上的尉迟宝琳。少将军的脸色是苍白,但嘴唇已不再是最初那种死灰,呼吸悠长,眉头虽然微蹙,却是一种沉睡而非痛苦挣扎的模样。他是尉迟敬德的亲兵出身,见过太多重伤垂死的人。眼前的情景,绝不像“命在旦夕”。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尉迟宝琳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亲信校尉收回了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对着颜白,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帐帘。

录事参军放下木牍,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他也跟着离开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寒风。

潘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看向颜白。

颜白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帐帘。脸上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平静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知道,这短暂的探视,看似平静度过,实则是一次无声的考核。录事参军代表的是军中的规矩和审视,那位亲信校尉,代表的则是尉迟敬德乃至更高层最直接的意志。他们的沉默离去,不代表认可,只代表“继续观察”。

而营中流传的谣言……像夜色里滋生的苔藓,不会因为一次探视就消失。

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他没有闭眼休息,而是再次拿起炭笔,就着油灯,在木牍最新一栏的空处,开始记录刚才探视的时间,以及尉迟宝琳在轻微干扰下的反应。

笔尖划过木牍,沙沙作响。

潘折默默地看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校尉,我……我想跟您学。学这些,学怎么救人。不只是打下手。”

颜白书写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明天开始,我教你认这些符号,记录的要领。还有,洗手,不是随便冲冲。”

潘折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是!”

帐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炭笔声,呼吸声。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信任的种子,在极度疲惫与无声的压力下,扎下了更深的根须。

颜白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他望向帐帘的方向,那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无声积聚。

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帐内这一方天地。而帐内的灯火,必须比那黑暗,燃得更稳,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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