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下来。张太医捻着胡须,半晌不语。他带来的几人面面相觑,似乎眼前的景象与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终于,张太医直起身,转向颜白。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沉凝:“颜校尉手段,确有过人之处。高热得退,伤口未见溃烂,此乃事实。”他话锋一转,“然,老夫有一惑,不得不问。”
“请问。”颜白神色不变。
“《黄帝内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少将军此番重伤,元气大损,正气已虚。你以金铁剖割其腹,虽暂祛局部之邪毒,然此等霸道之法,岂非更伤根本?邪毒是否已趁虚入髓,潜伏于五脏六腑之间,此刻看似平和,他日是否会有反复,乃至……伤及性命根本?”张太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营帐里回荡,带着一种引经据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身后的医官们纷纷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这是他们认知的医道根本,也是他们无法理解颜白所做一切的根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损毁?元气乃生命之本,岂容如此折腾?
尉迟宝琳躺在榻上,听着这些话,嘴唇抿紧了。
潘折端着刚滤好的米汤站在帐帘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焦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颜白身上。
颜白看着张太医,看着那双写满了千年传承与固执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引经据典。他只是走到矮几旁,拿起那卷记录详尽的木牍,然后转身,面对着张太医和他身后的众人。
“张太医所言‘正气’,我理解为人体自身的抵抗与修复之力。”颜白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昨夜尉迟校尉高热四十一度,心率过速,血压濒危。若依‘正气存内’之理,当时他的‘正气’何在?”
张太医一怔。
“邪毒不在髓,不在腑,”颜白继续道,手指点向木牍上的一行记录,“而在血。高热是其征,昏迷是其果。若不立刻阻断邪毒在血液中蔓延,不需等到伤及根本,一个时辰之内,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剖腹清创,引流脓毒,是祛除邪毒之源。用药压制菌……邪毒在血中滋生,是阻断其蔓延。补充水分盐分,是维持身体机能,给‘正气’创造恢复的条件。每一步,皆为此目的。”
他顿了顿,看向张太医,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张太医熟读经典,精通药石。敢问,若不用此法,您有何良策,能在此等深创染毒、高热濒危之刻,保住尉迟校尉的性命,并让他的‘正气’得以存续?”
帐内鸦雀无声。
张太医张了张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身后的医官们更是低下头,无人敢与颜白对视。他们脑中闪过无数方剂,桂枝汤、麻黄汤、白虎汤……但没有任何一味药,没有任何一套针法,敢说能在那种情况下,从阎王手里抢人。
经典没有记载这样的绝症该如何救治。因为按照经典的理解,到了那一步,已是“邪入膏肓”,药石罔效。
颜白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华丽的理论外衣,直指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当生命悬于一线时,是守着“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教条眼睁睁看它逝去,还是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哪怕这手段惊世骇俗,去搏那一线生机?
答案,其实早已写在尉迟宝琳平稳的呼吸里,写在他清明的眼神里。
张太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指着颜白,手指微微发抖:“你……你强词夺理!医道博大精深,岂是你这黄口小儿……”
“医道若不能救人,”颜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再博大精深,又有何用?”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张太医彻底噎住了,他瞪着颜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帐外围拢过来一些听到动静的军士,他们探头探脑,看着帐内对峙的场面,看着榻上确实醒过来的尉迟宝琳,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张太医,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窃窃私语声低低地蔓延开。
“好像……真救活了?”
“张太医都没话说了……”
“那剖肚子……真能行?”
潘折趁机端着米汤走进来,递给颜白,看向张太医等人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
颜白不再看张太医,他接过陶碗,回到榻边,继续给尉迟宝琳喂水。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理念交锋从未发生。
张太医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难看至极。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竖子不足与谋!我们走!”
他带着那几名医官,几乎是仓皇地挤出了营帐,消失在晨光里。帐外围观的军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他们离去,然后又看向营帐,眼神复杂。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尉迟宝琳喝完了水,看着颜白,忽然低声道:“……说得好。”
颜白摇了摇头,将空碗递给潘折。“没什么好说的。事实胜于雄辩。”他仔细地给尉迟宝琳盖好被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别的,不用管。”
尉迟宝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更加平稳,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消散了。
颜白走到帐帘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营地,看着那些依旧朝这边张望的军士。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小小的交锋,仅仅是个开始。张太医的离去,不会带走质疑,只会让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但,那又如何?
他转身,看向案几上那卷厚厚的木牍,看向榻上安睡的尉迟宝琳,看向一旁眼神发亮、充满崇拜的潘折。
脚下的路,是血与火、生与死铺就的。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他走回案几后,坐下,重新拿起了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