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守夜人(1 / 2)

炭火的余烬在铜盆里暗红着,像一颗疲惫却不肯熄灭的心。潘折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支炭笔。木牍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一行行工整的记录,是昨夜与死神搏斗留下的战痕。

颜白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背靠着矮几,让身体每一寸酸痛的肌肉都松弛下来。意识深处,那片蓝色的光幕静静悬浮,尉迟宝琳的各项生命体征数据平稳地跳动着,像潮汐退去后宁静的海面。体温:三十八度二。心率:八十八。血氧饱和度:九十六。所有刺眼的红色警告都已消失,只剩下代表稳定的绿色。

他知道,最凶险的关口,真的过去了。

帐帘外透进来的光,不再是昨夜那种油灯昏黄的暖,而是清冽的、带着晨露气息的白色。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远远近近,像潮水初涨。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喧嚣和生机,不容拒绝地到来了。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呻吟。

颜白立刻睁开了眼。

尉迟宝琳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最初是空茫的,映着帐顶模糊的阴影,然后,焦距一点点凝聚,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颜白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间渗出一丝血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摩擦:“……颜……校尉?”

颜白起身,走到榻边,俯下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探了探尉迟宝琳的额头。热度明显退下去了,触手是温凉的汗意。他又轻轻掀开薄被一角,查看腹部的绷带。洁白的细麻布上,只有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渗出痕迹,颜色清亮,不再是昨夜那令人心悸的黄绿。

“是我。”颜白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漫长鏖战后特有的、沉静的疲惫,“感觉如何?”

尉迟宝琳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那双原本因为高热而浑浊的眼睛,此刻虽然虚弱,却有了清晰的光。“……疼。”他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微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好像……活过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颜白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点了点头,从旁边矮几上的陶壶里倒出半碗温水,用木勺舀起一点,递到尉迟宝琳唇边。“慢慢喝。你失血过多,又高热脱水,需要补充。”

尉迟宝琳没有抗拒,顺从地张开嘴,让那一点点温水浸润干涸的喉咙。他的吞咽动作很慢,很艰难,喉结上下滚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喝了几口,他停下来,喘息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颜白。

“……多谢。”这两个字,他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郑重。

颜白放下木勺。“不必。你是伤兵,我是医者。”他顿了顿,补充道,“伤口感染已经控制住,但接下来需要静养。肠壁的缝合处正在愈合,不能用力,不能起身,饮食也必须严格按我说的来。”

尉迟宝琳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变成一声抽气。“……都听你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爹……他……”

“尉迟将军已知情,派了亲信来看过。”颜白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稳,“你活着,就是最好的交代。”

尉迟宝琳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沉甸甸的。信任,感激,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者对赋予他第二次生命之人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服。

潘折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榻上睁着眼睛的尉迟宝琳,顿时睡意全无,惊喜地低呼一声:“尉迟校尉,您醒了!”他连忙起身,想去倒水,却被颜白用眼神制止。

“去准备些粟米粥,要稀,滤去米粒,只要米汤。”颜白吩咐,“再烧些开水放温备用。”

“是!”潘折应得响亮,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帘外停下。一个苍老而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关切:“颜校尉可在?听闻尉迟少将军伤势反复,老夫特携营中同僚前来会诊,以尽绵薄之力。”

帐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颜白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营中资历最老、被尊称为“张太医”的老军医。昨夜那些在营地里游走的低语,恐怕与这位脱不开干系。

尉迟宝琳也听到了,他看向颜白,眼神里闪过一丝询问和本能的警惕。

颜白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出声。然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袍——虽然依旧沾着血污和汗渍,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走到帐帘前,抬手掀开。

帐外站着五六个人。当先一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官袍,头戴介帻,正是张太医。他身后跟着几名年纪稍轻的医官或学徒,个个面色肃然,目光却忍不住往帐内瞟。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子刻意营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气息。

“张太医。”颜白站在帐帘处,没有立刻让开,声音平淡,“尉迟校尉刚醒,需要静养。”

张太医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针:“颜校尉辛苦。老夫正是听闻少将军苏醒,特来道贺,并查看伤势恢复情况。毕竟,”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剖腹之术,闻所未闻,关乎少将军千金之躯,关乎尉迟将军牵挂,也关乎我营中医道名声,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他身后的几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在颜白脸上扫来扫去。

颜白看着张太医,看着他那双藏在皱纹里、闪烁着混合了好奇、嫉妒与顽固排斥的眼睛。他知道,这不是关切的会诊,这是一次公开的检验,一次传统对“异端”的质询。

他侧身,让开了通路。“既如此,请。但请勿喧哗,勿靠得太近。”

张太医当先迈步进来,他身后的几人也鱼贯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营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炭火的气息、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的尉迟宝琳。

尉迟宝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与传说中“高热不退、命在旦夕”的形象相去甚远。张太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榻边,先是对着尉迟宝琳拱了拱手:“少将军吉人天相,老夫欣慰。”然后,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尉迟宝琳腹部的绷带上。“可否容老夫一观伤口?”

尉迟宝琳没说话,只是看向颜白。

颜白点了点头,上前,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揭开绷带的一角,露出下面已经缝合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红肿明显消退,缝线整齐,没有异常渗出,只有边缘微微泛着愈合期的淡红。

张太医俯下身,几乎将鼻子凑到伤口前,仔细地嗅了嗅。没有预料中的腐臭,只有淡淡的、类似草药清洗后的清冽气息。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又示意身后一名拿着脉枕的医官上前。

那医官战战兢兢地给尉迟宝琳诊脉,半晌,抬头对张太医低声道:“脉象虽虚浮无力,乃失血气虚之兆,但……但根基未乱,邪热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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