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牍上的墨迹还未干透,炭笔搁在一旁,笔尖的余温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勾勒蓝图时的专注。颜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方框与箭头,指腹下是木纹的粗粝感,与心中那份逐渐清晰的脉络形成奇异的对照。
帐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变得昏沉。不是日落,而是更深沉的、属于子夜时分的墨色,悄然吞噬了白昼最后一丝余温。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灰白。空气里的暖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滞的、带着药味和淡淡血腥的寒意。
潘折蜷在角落的草席上,裹着那件单薄的外袍,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连续数日的紧张与疲惫,终于压垮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志。
颜白没有睡意。或者说,他不敢有。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帐内这份脆弱的宁静,走到尉迟宝琳的榻边。借着帐帘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他俯身查看。
尉迟宝琳的脸色在昏暗里显得异常苍白,几乎与身下的麻布融为一体。白日里那点清醒时的生气,此刻仿佛被夜色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寂的、近乎透明的虚弱。颜白伸手,指尖触上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那热度,比他预想的要凶猛得多,像地底突然喷发的岩浆,瞬间灼痛了指尖。颜白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掀开薄被一角,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腹部的绷带。
洁白的细麻布上,原本极淡的渗出痕迹,此刻已晕开一片巴掌大的、深色的湿痕。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黄绿底色的暗红,边缘甚至有些粘腻。
感染加剧了。而且来势汹汹。
几乎是同时,意识深处那片蓝色的光幕剧烈地闪烁起来,刺眼的红色警告再次跳出,冰冷的数据无情地刷新着:体温:三十九度八,并持续上升。心率:一百一十五,节律不齐。血氧饱和度:九十二,缓慢下降。白细胞计数急剧升高……
败血症早期。甚至可能已经进入脓毒症阶段。
颜白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白日里那份刚刚萌芽的、关于体系与未来的蓝图,此刻在这凶险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脆弱。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
不能慌。慌乱是死亡最好的催化剂。
他转身,快步走到矮几旁,动作却依旧稳定。他拿起水壶,里面是潘折白日烧开后晾着的温水,倒出半碗。又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存放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里面是所剩不多的磺胺粉末。他估算着剂量,比白日增加了近一倍,小心地混入水中,用木勺搅匀。
然后,他走到潘折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潘折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后迅速聚焦,落在颜白凝重的脸上。“校尉?”
“去,立刻取蒸馏酒来,越多越好。再打一盆干净的凉水,要井里刚提上来的,越凉越好。”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快。”
潘折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掀开外袍就冲了出去。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子夜凛冽的寒气。
颜白回到榻边,先将药水一点点喂给昏迷中的尉迟宝琳。喂得很艰难,尉迟宝琳的吞咽反射已经很弱,大部分药水顺着嘴角流下。颜白极有耐心,用布巾擦拭,再喂,反复数次,直到确认大部分药液被咽下。
接着,他解开尉迟宝琳腹部的绷带。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股腐臭的气息再次变得明显。创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得发亮,边缘的黑色似乎有扩散的迹象,中央渗出的脓液粘稠而量多,颜色浑浊。情况比视觉看到的更糟。
潘折很快回来了,抱着一个陶罐,里面是近乎无色的蒸馏酒,另一只手提着一桶冰凉的井水,桶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气息微喘,脸上却只有全神贯注。
“酒给我。你,用布巾浸透凉水,拧半干,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腹股沟,反复擦,不要停。”颜白接过陶罐,命令简洁明了。
潘折立刻照做,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浸入冰凉的井水。
颜白则拿起一块新的、煮沸晾干过的细麻布,蘸满蒸馏酒。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仔细冲洗伤口。酒精刺激着暴露的创面,昏迷中的尉迟宝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闷哼。
颜白的手稳如磐石。他必须将那些滋生的细菌尽可能冲洗掉,哪怕这过程对伤者而言是另一种酷刑。他冲洗得极其仔细,每一个褶皱,每一处红肿的边缘都不放过。浑浊的脓液被冲淡,带走,露出下面依旧鲜红但脆弱的肉芽组织。
冲洗完毕,他撒上新的磺胺粉末,然后用干燥清洁的布巾轻轻吸干周围皮肤,最后覆盖上新的、煮沸消毒过的细麻布绷带。整个过程快而有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
另一边,潘折跪在榻边,手臂机械而快速地运动着,冰凉的湿布巾一遍遍擦拭着尉迟宝琳滚烫的皮肤。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很快打湿了衣袖和身前的地面。他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却顾不得擦,眼睛只盯着尉迟宝琳的脸,观察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变化。
帐内只剩下布巾摩擦皮肤的窸窣声,液体倾倒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