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一边配合潘折进行物理降温,一边持续监测着光幕上的数据。体温在三十九度八的高位僵持,心率依旧很快,但节律似乎稍微整齐了一点。血氧饱和度在九十到九十二之间微弱地波动。
生死一线。就在这毫厘之间摇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帐帘外,连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来人穿着普通校尉的皮甲,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帐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颜白和榻上的尉迟宝琳身上。是尉迟敬德身边那位最沉默寡言的亲信校尉,姓张,平日极少言语,却深得尉迟敬德信任。
张校尉的目光在尉迟宝琳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颜白被炭灰和汗水弄得有些狼狈、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他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酒味和淡淡的血腥与腐臭,看到了地上水渍和沾满脓血的旧绷带,也看到了潘折机械重复的擦拭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铁塔,带来的压迫感却让帐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冻结。
潘折的动作下意识地慢了一拍,看向颜白。
颜白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更换额上湿布巾的动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饮水而沙哑:“张校尉深夜前来,是有事?”
张校尉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榻边三步之外。他的目光落在尉迟宝琳腹部新鲜的绷带上,又移到颜白手边那罐所剩无几的蒸馏酒和颜色异常的粉末上。“将军让我来看看。”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情况如何?”
颜白将换下的、已经变得温热的布巾扔进水桶,发出轻微的“噗通”声。“感染反复,高热,有败血症迹象。”他陈述事实,没有隐瞒,也没有渲染,“刚用了药,正在物理降温。”
“有几成把握?”张校尉问,目光如锥,钉在颜白脸上。
帐内静了一瞬。潘折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了,屏住呼吸。
颜白缓缓直起身,迎上张校尉审视的目光。他脸上满是疲惫的痕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却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寒星。
“医者不言必治。”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侧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头紧蹙、仿佛在与无形痛苦搏斗的尉迟宝琳,“只要这口气还没断,我就不会放弃。”
不是承诺,是宣言。不是夸口,是意志。
张校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潘折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这沉默压垮。帐外,似乎传来极远处第一声隐约的鸡鸣,撕破了浓稠的黑暗。
终于,张校尉什么也没说。他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什么。然后,他转身,厚重的皮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掀帘而出,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说“尽力”,没有说“看好你”,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表态。但他就这样走了,没有阻止,没有质疑,只是将这片生死战场,依旧留给了帐内这两个疲惫不堪的人。
颜白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重新俯身,探了探尉迟宝琳的额头。依旧滚烫,但似乎……那灼人的热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还是疲惫带来的错觉?
“继续。”他对潘折说,声音平静无波。
潘折用力点头,再次浸湿布巾,拧干,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擦拭。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专注。
颜白则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光幕上。数据依旧在危险区间,但那条代表体温的曲线,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平台期后,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向下的微小拐点?
他不敢确定。希望是比绝望更危险的毒药,尤其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只是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落在尉迟宝琳的脸上,落在那些细微的、痛苦的颤动上,像一尊守护在生死边界上的沉默雕像。
帐外,那缕鸡鸣声过后,天地依旧被墨色统治。但墨色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酝酿。不是光,是光到来前,那无法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坚韧的底色。
颜白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轻搭在尉迟宝琳的手腕上。脉搏依旧快而弱,但指腹下,那一下下的跳动,虽然艰难,却始终未曾停歇。
它还在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