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炭笔搁下时(1 / 2)

炭笔搁在木板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颜白的手指上还沾着些炭灰,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潘折和另外两名年轻士卒——一个叫陈五,一个叫李栓——他们正埋头在各自的木牍上,将刚才的要点刻录下来。帐内光线已从明晃晃的正午,转为一种温润的、带着金边的斜阳。

“今日就到这儿。”颜白的声音打破了专注的寂静。“回去后,将今日所见所录,在心里默想三遍。尤其是按压止血点的位置,以及结扎血管时打结的手法。明日,我会让你们在羊皮上练习。”

潘折抬起头,眼中光芒未熄,用力点头:“是,校尉!”

陈五和李栓也连忙应声,捧着木牍,像捧着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潘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颜白正背对着帐门,望着那块画满图示的木板,侧影被斜阳拉长,投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沉静得像一尊石像。潘折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轻轻放下了帐帘。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营区隐约的喧嚣,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颜白走到帐角的水盆边,就着微温的清水,仔细搓洗着手指上的炭灰。水波晃动,映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数日的培训、亲自示范、处理日常伤兵营的杂务,即便是这具年轻的身体,也感到了负荷。

他刚用布巾擦干手,帐外便传来脚步声,停在帘外。

“颜校尉,有您的信件,长安加急。”传令兵的声音隔着帐布传来。

长安。加急。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颜白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他动作顿了一下,才沉声道:“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躬身而入,双手捧上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信封是上好的黄麻纸,挺括厚实,封口处鲜红的火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印记——那是颜氏的家徽,一株古松环绕着翻卷的竹简,古朴而威严。

颜白接过。信很沉。他挥了挥手,传令兵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与声响。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案边,案上除了一盏油灯,几卷空白木牍和竹简,便是他这几日用来记录培训要点和伤兵情况的笔记。他将那封信放在案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着那枚鲜红的家徽。松竹依旧,只是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压力。

指尖触到火漆,微凉,坚硬。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案头的小刀,沿着封口边缘,平稳地划开。

抽出信笺。是质地更细腻的纸张,展开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颜体字迹,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就,横竖撇捺间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几乎要刺破纸背。

“颜白吾侄:”

开篇四个字,已是寒冰。

“近闻尔行,惊骇莫名!不思圣贤经义,不修立身德行,竟专营刳割之术,操持腥秽之业,媚事武夫于行伍,厮混卒隶于营帐!此何异于庖丁屠狗之辈?颜氏清流门第,诗礼传家,累世清名,岂容尔如此玷污!”

字字如刀,割在颜白眼前。他能想象出伯父颜师古写下这些字时,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是如何的震怒与失望。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原主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还是此刻灵魂感受到的沉重挤压。

“尔父早逝,吾视尔如己出,延名师,授经典,望尔克绍箕裘,光大门楣。岂料尔顽劣成性,昔日在长安便不多正业,今更变本加厉,行此骇俗之事!尉迟氏子伤重,自有军中医官料理,尔逞何能?邀何功?此非仁术,实为戕生;非救人,实为炫技!徒惹笑柄于外,更累家族蒙羞于内!”

指责如潮水般涌来,不容喘息。颜白闭上眼,信中的字句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营帐内空气凝滞,油灯的光晕在信纸上晃动,将那些凌厉的笔画映得忽明忽暗。帐外,不知哪个伤兵压抑的呻吟隐约飘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接此书后,即刻辞去军职,速返长安颜府,闭门思过,重修《孝经》、《论语》。未得吾命,不得出府门半步!若再执迷,族规森严,勿谓言之不预!”

最后一句,已是最后通牒。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信纸从指尖滑落,轻轻覆在木案上。颜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页写满斥责的纸。帐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缓慢而深长。油灯的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既有原主零散而压抑的家族记忆——森严的府邸,伯父永远紧蹙的眉头,那些永远背不完的经书和永远达不到的期望,还有族中同辈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也有他自己穿越以来这短短时日里的点点滴滴——伤兵棚里浑浊绝望的空气,刀刃划开腐肉的手感,尉迟宝琳从高热昏迷中醒来时虚弱的眼神,潘折他们第一次成功完成简单清创后,眼中那簇骤然点亮的光……

两股记忆,两种价值观,在此刻狭小的营帐内猛烈碰撞。一边是传承千年、秩序井然的礼法世界,视身体发肤为神圣不可损毁,视医术为末流小道,视军伍为粗鄙之地;另一边,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所坚信的,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知识应用于拯救,实践方能出真知。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仿佛独自站在一道无形的深渊边缘,身后是家族绵延的期望与沉重的名望,身前是迷雾笼罩、却让他血脉为之奔流的道路。深渊之下,是无数像今日那个大出血士卒一样,本可以救回,却因陈规旧念而无声湮灭的生命。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坚定。那最初的沉重与压抑,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了下去,化为某种更为坚实的东西。

他伸手,从案头取过一张新的信纸,又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墨色渐浓,如化不开的夜。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一瞬,然后落下。

“伯父大人尊鉴:”

他的字迹,与原主记忆中书写的风格已有不同,少了几分刻意模仿的圆润拘谨,多了几分属于颜白自己的平稳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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