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帐中独坐(1 / 2)

帐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帐内是纯粹的黑暗,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颜白没有立刻躺下,他站在帐中,任由黑暗包裹。白日里那些纷杂的思绪——尉迟敬德的审视、王校尉的冷眼、潘折眼中燃烧的火——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肩头的重量。

他摸索着走到那张简陋的行军榻边,坐下。指尖触碰到榻边整齐叠放的几件干净旧衣,那是他特意让潘折找来的,预备明日之用。布料粗糙,但浆洗得硬挺,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与帐外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洁净,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它挑战的不是伤口,是人心深处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将明日的流程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助手们可能犯的错误,旁观者可能发出的嗤笑……像一幅精细的工笔画,在意识的黑暗底色上,一笔一笔勾勒出来。

然后,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和衣躺下。睡眠是奢侈的,但此刻,他需要积蓄体力。

天光不是骤然亮起的,而是像墨汁被清水一点点晕开,从帐帘缝隙、从篷布的经纬之间,缓慢地渗透进来。当营地里第一声号角撕裂清晨的寂静时,颜白已经站在了帐外。

空气清冽,带着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爽。远处伙房升起炊烟,笔直地指向尚未完全褪去星光的天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直抵肺腑,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倦意。

潘折和另外四名年轻士卒已经等在那里。他们都换上了颜白要求的干净旧衣,头发束得整齐,脸和手都洗得发红,指甲缝里不见半点污垢。五个人站得笔直,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们知道要“学新法子”,但具体是什么,心里没底。

“校尉。”潘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紧紧的。

颜白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有些东西,说再多不如做一次。

“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潘折指向旁边几个木箱,“按您的吩咐,器械都煮过三遍,布条用沸水烫过晒干,烈酒、清水、记录用的木牍和炭笔,都齐了。”

“走。”

颜白率先迈步,走向那片被临时划出来的“洁净区”。那其实只是用石灰在地上撒出的一道白线,圈出的一块空地,比旁边拥挤污浊的普通伤兵区看起来空旷得多,也干净得多。几顶干净的帐篷已经支起,里面铺着新晒过的干草。

他们刚走到白线边缘,旁边普通区就传来一阵骚动。五名新送来的轻伤员被抬了进来,放在脏污的草席上。负责那片的两个老军医打着哈欠走过去,随手从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木桶里抓起几把沾着可疑污渍的布条,又从一个皮囊里抽出把小刀,刀刃上还挂着昨日的血痂。其中一个伤员小腿被箭矢擦过,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那军医看也不看,直接用布条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拿着小刀,用刀背粗鲁地刮了刮伤口边缘,疼得那士卒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嚎什么嚎!忍忍就过去了!”军医不耐烦地呵斥,随手将沾了血污的布条扔到一边,又抓了把不知名的草药粉末撒上去,再用一条更脏的布胡乱捆上。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颜白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向自己的助手们,声音平静:“看到区别了吗?”

五个人都看到了,脸色都有些发白。潘折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住那种做法带来的结果。”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伤口溃烂,高热,死亡,或者侥幸活下来,变成废人。我们的做法,每一步都相反。现在,开始。”

他让潘折将五名轻伤员中伤势最典型的一个——手臂被刀划开一道寸许长口子的年轻士卒——请到洁净区的帐篷内。士卒很紧张,眼神惶恐。

“别怕,”颜白示意他坐下,“只是清理伤口,让你好得快些,少受罪。需要你配合,可以吗?”

士卒看着颜白平静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几个虽然紧张但衣着干净的青年,迟疑着点了点头。

“潘折,记录。伤者,右前臂外侧,锐器划伤,长约一寸二分,深及皮下,未见活动性出血,创缘较整齐。无发热,神志清。”颜白一边说,一边用清水冲洗自己的双手,然后伸入旁边一个陶罐中浸泡。罐里是煮沸后晾凉的清水。

助手甲立刻递上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样器械:两把细长的小刀,一把小剪,几根弯针,一束煮过的麻线。所有金属表面都泛着被仔细擦拭过的、洁净的微光。

助手乙上前,温声对那士卒解释:“兄弟,等下校尉处理时,可能会有些疼,我帮你按住手臂,你别乱动,好得快。”得到同意后,他才小心地、稳稳地按住士卒的上臂。

颜白用浸泡过烈酒的干净布巾,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擦拭消毒。士卒肌肉绷紧,倒吸凉气,但忍着没动。接着,颜白用一把小剪,极其仔细地修剪掉伤口边缘少许已经失去活性的、参差不齐的皮肉。动作快而稳,每一次下剪都精准果断。

“注意看,这些发暗、翻卷的组织,必须清除,否则会成为腐坏的源头,阻碍新肉生长。”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目光扫过围拢的助手们。

修剪完成,再次消毒。然后,他拿起穿好麻线的弯针。

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那士卒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颜白的手稳如磐石,进针、出针、打结,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线脚细密均匀,将翻开的皮肉重新对合在一起,像工匠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整个过程中,除了必要的指令和讲解,帐篷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脆响。与旁边普通区不时响起的惨叫、呵斥、杂乱脚步声,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帐篷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王校尉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还有几个普通区的军医,也都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神里多是看热闹的戏谑。

“啧,”王校尉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帐篷里的人听清,“绣花呢?这么点小口子,又是剪又是缝,折腾快一刻钟了。有这工夫,那边五个人都处理完了。净整这些没用的花架子,耽误事儿!”

助手们动作一僵,脸上露出窘迫和怒意。潘折记录的手顿了顿,笔尖在木牍上戳出一个黑点。

颜白仿佛没听见。他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用最后一块干净布巾轻轻覆盖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再用煮过的细麻布条松紧适当地包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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