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公息怒,颜公息怒!”管家见状,连忙上前,却又不敢触碰盛怒中的家主,只得连连作揖,又对那两位早已坐立不安的文友使眼色。
那清瘦老者干咳一声,起身拱手:“颜公,家中既有要事,我等不便叨扰,先行告辞。”
中年文士也连忙起身:“正是,正是。颜公保重身体,此事……或另有隐情,还需仔细查问。”
颜师古仿佛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怒焰未熄,却多了一层冰冷的决绝。他对着两位文友,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家门不幸,让二位见笑了。恕颜某失礼,不能远送。”
语气里的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两位文友如蒙大赦,连忙还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管家小心地跟出去,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颜师古和依旧伏地不敢抬头的颜福。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暖这一室的冰寒。
颜师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他盯着地上那摊茶渍和碎瓷,目光森冷。
“颜福。”
“小……小人在。”
“你亲眼所见?他当真……以针线缝人肠肚?”颜师古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让人心悸。
“小人……小人未曾亲见缝合内腑,但营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白少爷将小公爷流出的肠子……清理后塞回腹中,再以针线缝合。伤口外皮,确是缝合无误,许多人都看见了那缝线……”颜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够了。”颜师古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传,家法处置。”
“是!小人不敢!”颜福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与先前那份儒雅的宁静已截然不同,它沉重、压抑,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颜师古缓缓坐回椅中,背脊依旧挺直,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光滑的边缘。那上面,还摊开着那卷《春秋公羊传》,“大一统”、“正名分”的字样墨迹犹新。
名分?礼法?家族清誉?
他颜师古一生,皓首穷经,注释典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维系这圣人之道,这千年礼法,这颜氏门楣不容玷污的清白吗?
可如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却用最粗暴、最骇人听闻的方式,将这一切都践踏在脚下!刳割人体,与屠夫何异?此事若传扬开来,他颜师古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颜氏子孙还有何面目自称圣人苗裔?
愤怒如岩浆,在他胸中奔涌、灼烧。但在这愤怒的底层,却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复杂的情绪。尉迟敬德,当朝国公,军方巨擘,他赏识颜白,破格提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颜白的行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那个层面人物的认可。
这认可,比那“刳割之术”本身,更让颜师古感到一种深切的、价值观被颠覆的恐慌与无力。
不行。
绝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
颜师古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必须行动,在事情彻底无法挽回之前,将这个误入歧途、即将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侄儿,拉回“正轨”。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立刻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持我名帖,立刻去请三叔公、五叔公,还有执掌族规的七叔过来。”颜师古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有关乎我颜氏千年声誉之要事,需即刻商议。”
管家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召集族中最为德高望重、也最为古板严苛的几位族老了。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老爷。”
管家匆匆退下。颜师古独自坐在书房里,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窗棂,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影子凝重如山。
他面前的书案上,那卷《春秋》依旧摊开着。而远在泾阳军营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或许正在他新获得的权责范围内,继续着他那“离经叛道”的救治。
两股力量,两种观念,在这渐浓的暮色里,隔着一百多里的距离,无声地对峙起来。
颜师古伸手,缓缓合上了那卷书。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