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颜府。
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雕花木窗,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将窗棂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格子。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还有新沏的茶汤氤氲出的温润水汽。颜师古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一身素色儒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执着一卷《春秋公羊传》,正与案前分坐的两位文友低声论道。
“董子言‘大一统’,其要在正名分,明尊卑。”颜师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此乃圣人之教,礼法之基。”
坐在左侧的是一位清瘦老者,抚须点头:“然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礼崩乐坏,始于僭越。如今朝中,虽陛下锐意图治,然武人跋扈、勋贵奢靡之风,犹不可不察。”
右侧的中年文士接口道:“颜公近日所注《汉书》,于礼制考据尤为精审,正可为当世镜鉴。”
书房内气氛儒雅平和,如一幅精心绘制的文人雅集图卷。阳光里的微尘缓缓浮动,时间仿佛也在这墨香与茶韵中变得粘稠、缓慢。
便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那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瞬,随即是管家压低了嗓音的呵斥,但很快,门被叩响了,叩门声又急又重。
颜师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治家极严,下人皆知书房重地,若无要事绝不敢如此惊扰。他放下书卷,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管家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仓皇。他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满脸倦色的汉子。那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裤脚和鞋面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而来。他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气息尚未喘匀。
“老爷……”管家声音发紧,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位客人,欲言又止。
颜师古的目光落在那跪地的家仆身上。他认得此人,名叫颜福,是数年前安插去泾阳大营附近庄子上的一名得力仆役,明面上管着田庄,暗里也负责留意那边军中——尤其是颜白——的动静。只是这些年,颜白在那边默默无闻,这层安排几乎已被遗忘。
此刻颜福突然出现在长安,如此狼狈焦急……
“何事?”颜师古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下压着的一丝冷硬。
颜福以头触地,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禀……禀家主,是……是关于白少爷的消息。”
“白少爷”三个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两位文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识趣地端起茶盏,垂目不语,但耳朵却分明竖了起来。
颜师古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讲。”
“是。”颜福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仿佛怕说慢了就会失去勇气,“七日前,鄂国公之子,尉迟宝琳小公爷,在泾阳大营演武时受重伤,腹破肠流,营中医官皆言不治。是……是白少爷出手,以……以奇术相救,竟将小公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哦?”右侧的中年文士忍不住轻咦一声,看向颜师古,“令侄竟通岐黄之术?倒是未曾听闻。”
颜师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颜福:“继续说。”
颜福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之事后的战栗:“小人打听得真切,白少爷所用之法,匪夷所思。他……他令人生起炭火,煮沸清水与布条,所用小刀、钩针等物,皆反复灼烧。然后……然后他亲手以刀割开小公爷伤口皮肉,剔除腐坏之处,又以针线……缝合内腑与皮肉……”
“哐当!”
一声脆响,打断了颜福的叙述。
是颜师古手边的那个越窑青瓷茶盏。它原本好端端地放在案几边缘,此刻却已摔落在地,碎瓷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几片茶叶粘在碎瓷片上,显得狼藉不堪。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两位文友愕然抬头,只见颜师古依旧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张素来儒雅平和的脸,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握着书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再说一遍。”颜师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可怕平静,“他做了什么?”
颜福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声音带着哭腔:“小……小人不敢妄言!营中许多人都亲眼所见!白少爷他……他确是以刀割人体,行……行刳割缝合之事!事后,鄂国公亲至伤兵营,对白少爷大加赞赏,当场擢升其为伤兵营校尉,掌一营伤患救治之事!如今营中已传遍了!”
“校尉?”左侧的清瘦老者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尉迟敬德竟如此破格提拔?令侄此番,倒是……倒是因祸得福?”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也被那“刳割”二字所慑。
“因祸得福?”颜师古猛地转过头,看向那老者。他的眼睛原本是温和而睿智的,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福从何来?啊?”
他不再看那老者,目光重新钉在颜福身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嘶哑的震怒:“行刳割之术,操持利刃,剖割人体——此乃屠夫之行!庖厨之为!我颜氏诗礼传家,自先圣颜子以降,千年清誉,何曾出过此等……此等自甘下流、玷污门楣之徒!”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微尘都簌簌落下。那两位文友何曾见过素来以涵养深厚著称的颜师古如此失态,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
颜师古却已顾不上他们。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宽大的儒袍袖摆带倒了案几上另一只茶盏,又是一声脆响。他却恍若未闻,在书案后来回疾走了两步,手指颤抖地指向虚空,仿佛那里就站着令他蒙羞的侄儿。
“结交武夫,厮混行伍,已是堕了士人风骨!如今竟……竟以我颜氏子孙之身,行此等骇人听闻、有悖人伦之邪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圣人之训,他读到哪里去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素来梳理整齐的须发都有些散乱,儒雅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最珍视的信念被践踏、家族声誉被玷污的族长,那深入骨髓的愤怒与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