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是潘折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您……还没歇息?”
颜白坐起身:“进来。”
潘折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夜里凉,我看您帐里一直没点灯,想着您可能还没睡,就……就烧了点热水。”他将碗放在案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将就喝口,暖暖身子。”
昏暗中,颜白看不清潘折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这个年轻的辅兵,曾经对他也充满怀疑,如今却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开始主动关心他的起居。
“有心了。”颜白端起陶碗,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夜寒,也仿佛熨平了心中一些翻腾的褶皱。
“校尉,”潘折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今天……今天那封从长安来的信……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显然,颜白下午在值房独自待了那么久,以及出来时那异常平静却沉重的神色,没有逃过这个细心年轻人的眼睛。
颜白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潘折,帐内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就是觉得,”潘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校尉您跟我们不一样。您是有大本事的人,也该是有大来历的。这军营……终究不是您该长久待的地方。家里……家里若是催您回去,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委婉,却戳中了颜白心中最纠结之处。连潘折这样一个普通的军营辅兵,都本能地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该属于这里。
“你觉得,我该回去?”颜白问,声音平静无波。
潘折猛地抬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急切:“不!校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您要是走了,伤兵营……伤兵营怎么办?那些还没好利索的兄弟怎么办?还有小公爷,他虽能下地了,可换药清创,营里那些老医官,谁有您的手法利落?还有您说的那些法子,分区、沸水煮布、伤口要透气……您要是走了,谁还会记得?谁还会照着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失落。那不是对个人去留的挽留,而是对一种刚刚看到希望的可能即将失去的恐惧。
颜白静静地听着。潘折的话,像最后一块砝码,轻轻地,却坚定地,落在了天平的一端。
他将碗中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将空碗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潘折。”
“在。”
“去睡吧。”颜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褪去了之前的沉重与迷茫,变得清晰而稳定,“明天一早,伤兵营所有当值的人,包括你,辰时初刻,到我的值房外集合。我有事要说。”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欣喜:“是!校尉!”
他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微弱的星光和流动的夜风。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重。颜白重新躺下,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撕扯的力量,渐渐平息下去,沉淀下来,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像暗夜中唯一亮起的星辰,坚定,不可动摇。
他的战场在这里。他的价值在这里。他要走的路,在这里。
那些冰冷的字句,那些无形的枷锁,那些血缘的羁绊与期望……他感激颜氏的养育,但他无法按照他们设定的轨迹走下去。他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必须去救的人,必须去做的事。
如果这注定是“玷污门楣”,是“自甘下流”,那他认了。
心意已决,再无彷徨。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帐外,巡夜的刁斗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回荡在泾阳大营沉沉的夜色里。远处伤兵营的灯火,依旧零星亮着,像守护生命的不灭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