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泾阳营的夜(2 / 2)

“伯父命侄辞去军职,即刻返京。此令,侄恕难从命。”

这十二个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却又稳如磐石。写完,笔尖在“命”字最后一捺处微微一顿,留下一个清晰的、坚定的顿点,像一枚盖下的印章。

“此地,乃侄立身之本。此术,乃侄毕生之志。军中将士性命,系于侄手,不敢轻离。疫病将起,千钧一发,侄更无抽身之理。”

他写到了对家族可能反应的预判,笔调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若家族以侄所为为耻,视侄为玷污门楣之逆子,侄亦无颜再以颜氏子弟自居,累及祖宗清誉。荣辱功过,侄一肩担之。养育之恩,侄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缘,必竭力以报。唯愿此生,能以手中之术,救更多人命,或可……稍减心中对先祖之愧,对伯父之疚。”

最后一句,笔锋终究软了一瞬,“愧”与“疚”字,墨色略淡,仿佛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渐亮的晨光里。

信成。

他放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涂改。麻纸上,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幽黑。他将信纸轻轻提起,吹了吹,待墨迹干透,才仔细地按照礼节折叠起来,装入早已备好的素色信封之中。

取过一小块火漆,在烛火上烤软,滴落在信封封口处。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私人的名章——这是原身留下的少数私物之一,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白”字——在温热的火漆上,用力按下。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营帐中格外清晰。红色的漆泥上,“白”字轮廓分明,边缘微微凹陷,像一个孤独的烙印,也像一道斩断退路的界碑。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帐帘被掀开,一名值守的亲兵快步走进,躬身行礼:“校尉。”

“将此信,”颜白将封好的信递过去,“交予营中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往长安光德坊,颜府。面呈家主颜师古公。记住,是‘最快速度’。”

“诺!”亲兵双手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转身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声响。

颜白独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空了的砚台、笔尖微秃的狼毫、以及那叠还剩许多的麻纸上。帐内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腾起来。

不是轻松,也并非全然释然。那感觉更像……像站在悬崖边,亲手斩断了系在身后的唯一绳索。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未知,但身后那条看似安全、实则通往窒息的道路,已经彻底消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冰冷,凛冽,却也无比自由。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灵魂的某个部分,随着那封信的送出,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但同时,又有一种更加坚实、更加滚烫的东西,在胸膛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那是他的道。他的路。他一个人的战场。

帐外的操练声似乎更响亮了些,号角呜咽,战马嘶鸣,整个军营像一头缓缓苏醒的巨兽,开始吞吐着新一日的气息。伤兵营的方向,隐约传来潘折指挥人搬运物品、划分区域的吆喝声,年轻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颜白转过身,不再看那张书案。他走到帐边,伸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风拂过面颊,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远处,泾阳大营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连绵的营帐如同灰色的波涛,延伸向天际。

他眯了眯眼,适应着这光亮,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踏在坚实而微凉的土地上,一步,又一步,朝着伤兵营那片零星灯火已然熄灭、却开始忙碌起来的方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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