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笔,重新被提起。
指尖的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与力量。他蘸饱了墨,略过那团墨渍,在新的行间落下笔锋。
笔走龙蛇,不再拘泥于刻板的恭谨格式。
“白虽不肖,亦知‘仁者爱人’。”他写道,字迹由最初的端正楷书,渐渐带上了一丝行书的洒脱与力度,“圣人云,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今白身处行伍,目之所及,皆为国戍边、血染征袍之同袍。彼等负创卧于草席,脓血溃烂,生死一线。白幸得家传杂学,略通刀圭之术,能清创祛腐,缝合皮肉,导脓引流。虽手法粗陋,器械简劣,然每每施为,见创口渐愈,热毒消退,同袍得以苟全性命于顷刻……此非‘立人’、‘达人’乎?此非践行圣人所言之‘仁’乎?”
他的笔锋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仿佛不是在与纸张对话,而是在与冥冥中那个代表着整个士族礼法体系的庞然大物,进行一场无声的、却针锋相对的辩论。
“或言此乃贱业,玷污清流。白窃以为不然。”墨迹在纸上洇开,力透纸背,“医者,司命之职。昔扁鹊见桓侯,直言疾在腠理、在肠胃、在骨髓,非为沽名,实乃仁心所驱。华佗刮骨疗毒,关公谈笑自若,千古传为美谈,何曾有人以‘下流’讥之?白之所为,不过效先贤之遗风,尽医者之本分。刀圭之下,救人性命;营帐之中,活人无数。若此等事功,仍被斥为‘自甘下流’,白实不知,何谓‘上流’?莫非袖手旁观,坐视同袍哀嚎毙命,独保自身衣冠楚楚、谈吐风雅,方为士人正道、颜氏门风耶?”
写到此处,他胸中块垒尽吐,一股酣畅淋漓之意直冲顶门。夜风不知何时卷起了帐帘一角,带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吹得案头灯火一阵剧烈摇曳,将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却始终挺拔如松。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继续写道:“尉迟小公爷重伤濒危,众医束手。白侥幸施术,小公爷得以转危为安。鄂国公明察,未以白出身微末、操持‘贱业’而轻鄙,反以军功相酬,委以伤兵营校尉之职。此职虽卑,却系营中数千伤患之生死,系前方将士奋战之军心。白既受此任,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国恩,以慰同袍?”
最后,他的笔锋变得异常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伯父教诲,养育深恩,白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然,军职乃立足之本,救人乃平生之志。此志已立,此路已行,断无半途而废之理。长安繁华,非白所愿;清谈虚誉,非白所求。唯愿以此残躯薄技,略尽绵力于行伍,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君亲。”
“归乡之事,恕难从命。”
“侄白顿首再拜。”
最后一个“拜”字收笔,笔尖提起,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顿点。
信,写完了。
长达数页的麻纸上,墨迹淋漓,前半部分尚见恭谨与挣扎,后半部分却已是锋芒渐露,理直气壮,直至最后归于平静却坚定的拒绝。那团最初的墨渍,依然刺目地留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也像一枚无声的印记,标记着这封信与过往所有家书截然不同的性质。
颜白缓缓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有些僵硬。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信纸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没有后悔,没有不安。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更加清晰、更加滚烫的决意。
这封信一旦送出,他与颜氏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血脉面纱将被彻底撕开,一道深刻而难以弥合的裂痕,将横亘在他与那个古老家族之间。伯父会如何震怒?族中会如何议论?甚至,会不会有更严厉的“家法”在等待?
他不知道,也不必再去多想。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要自己承担。
他小心地将信纸叠好,装入一个普通的粗麻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家族徽记,朴素得如同他此刻的身份。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高度凝聚后骤然松弛的空乏。帐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距离黎明,似乎还有一段漫长的时光。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了低低的呻吟,很快又被压抑下去。夜巡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整齐,沉重,带着军营特有的节奏。
这声音,这气息,这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边塞军营的独特味道,此刻听在耳中,嗅在鼻端,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里,才是他此刻的立足之地。
他起身,和衣躺在了硬板床上,闭上眼睛。纷乱的思绪已经沉淀,内心一片澄明。信已写完,选择已定,前路虽未知,脚步却不会再迟疑。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他规划中的那些防疫措施,一点一点,在这座军营里推行下去。用行动,证明自己的选择,守护那些托付给他的生命。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融入这泾阳大营沉沉的夜色。